
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,比如说“哎呀这块肉真好吃阿姨你对我太好了”之类的——收回目光的时候,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。
林美兰正端着那盘炒蛋在餐桌旁站着,目光在这几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拿起公筷,开始给每个人夹菜。
林美兰“来来来,都吃点青菜,补充维生素。”
她先给杨涛夹了一筷子,绿油油的菜心堆在他碗里的卤肉旁边。
杨涛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又给周诣涛夹了一筷子,菜叶上还挂着汤汁,油亮亮的。
周诣涛双手端起碗接了,说了声“谢谢阿姨”。
然后是许鑫蓁。
林美兰夹了一大筷子,堆在他碗里那座卤肉山旁边,绿配棕,颜色还挺好看。
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,想说“我不爱吃青菜”,但看了一眼林美兰那张笑眯眯的脸,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,说了句“谢谢阿姨”。
最后是杨知。
林美兰夹了一筷子青菜,刚要放进杨知碗里——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忘了知知不爱吃青菜,从小就不爱吃。”
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下去,那筷子青菜悬在杨知碗上方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周诣涛在旁边看见了。
他放下自己的筷子,伸手从林美兰手里接过那筷子青菜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杯水。
周诣涛·钎城“阿姨,给我吧。”
林美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手缩回去,转身去厨房端别的菜。
周诣涛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他把那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,然后用公筷从另一个盘子里夹了一块瘦肉——不是卤肉,是早上林美兰炒的青椒肉丝里的瘦肉,颜色浅一些,油少一些——放到杨知碗里的米饭上。
周诣涛·钎城“知知不爱吃青菜,我帮她解决。”
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朋友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。
周诣涛·钎城“多吃肉,长身体。”
他把那块瘦肉小心地摆在碗边,不让肉汁浸到旁边的米饭,又夹了一小块。
周诣涛·钎城“青椒也要吃一点,补充维生素,不吃的话给我。”
杨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瘦肉,还有旁边干净的米饭——没有青菜,没有青椒,只有肉和白饭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小很小的弧度,但确实弯了。
杨知“谢谢钎城哥哥。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许鑫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周诣涛那双还在从自己碗里挑青菜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甲干净,动作轻柔——看着周诣涛碗里那堆越来越多的青菜,看着杨知碗里干干净净的米饭和那块瘦肉。
他手里的筷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。
“咔嚓。”
——当然没有真的断。
但他觉得自己的牙齿断了。咬碎的。
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咬肌鼓出来,在脸颊两侧形成两个硬硬的包。
他的眉毛拧在一起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刀刻的。
周诣涛。
贤夫良父。
在自己家都没这么勤快。
不就是吃个青菜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?杨知不爱吃就不吃呗,用得着你帮她吃?你算老几?你是她什么人?你帮她吃青菜她就感动了?她就会觉得你温柔你体贴你是个好人了?
他心里的小人在咆哮,每一个问句都像是在往自己心上戳一刀。
他把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脆,在碗碟碰撞声和吸溜面条声中间,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湖面。
许鑫蓁·九尾“钎狗。”
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,眼神像是在看坏人——那种“我今天不打你我不姓许”的眼神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你是不是闲得慌?大过年的没事干?跑来别人家帮人吃青菜?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凉飕飕的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人家知知自己没长手吗?她是残疾人吗?生活不能自理?她不爱吃就不吃呗,用得着你帮她吃?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指节叩在木纹上,发出闷响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你是她什么人啊?你这么热心?你家的青菜吃完了跑这儿来吃?”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机关枪扫射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你家住海边吗?管这么宽?”
周诣涛愣了一下。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筷尖上还夹着一根青菜,刚从自己碗里夹起来的,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。
他无辜地眨眨眼,睫毛扑闪了两下,那双狗狗眼里全是困惑,像是在努力理解许鑫蓁为什么会这么生气。
周诣涛·钎城“我没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帮别人吃青菜啊,我是在帮知知吃青菜”,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。他顿了一下,重新组织语言。
周诣涛·钎城“阿姨夹的青菜,知知不爱吃,我帮她吃了而已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大反应”的困惑和“你可能误会了什么”的无辜。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周诣涛·钎城“知知小时候就不爱吃青菜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许鑫蓁·九尾“那是小时候!”
许鑫蓁打断他,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许鑫蓁·九尾“现在多大了还挑食?二十岁了!又不是两岁!”
他拿起筷子——不是他自己的筷子,是他面前那双公筷——伸向青菜盘子,盘子里的青菜已经被林美兰分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片零散的菜叶躺在盘底。
他把那几片菜叶全部夹起来,堆在公筷上,绿油油的,颤颤巍巍的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然后他站起来,身体前倾,越过桌子,把那堆青菜全部——全部——放进了杨知的碗里。
许鑫蓁·九尾“吃!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霸道得像是皇帝在颁圣旨,下巴微微抬着,眼神凌厉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不许剩!”
他坐回去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他把双手叉在腰上,整个人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,下巴还是抬着的。
许鑫蓁·九尾“必须吃完!”
他看着杨知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,眉头皱得更紧了,又补了一句。
许鑫蓁·九尾“长个子!”
他想了想,觉得不够狠,又加了一句,声音提高了半个调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不然以后嫁不出去!”
他看了周诣涛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给我听好了”的警告意味。
许鑫蓁·九尾“我看谁敢要你!”
最后这句话,说得很重,像是在宣誓主权,又像是在警告某人——你别想打她的主意,她嫁不出去也不关你的事。
杨知看着自己碗里那座青菜山。
原来她碗里是干净的——只有米饭和那块瘦肉。
现在上面多了一堆绿油油的青菜,堆得像座小山,菜叶上还挂着汤汁,把下面的米饭都浸成了淡绿色。
她的碗本来就小,现在青菜堆得冒尖,像是随时会从碗沿上滑下来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吃青菜比赛,而且还是被迫参加的。
杨知“九尾哥哥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尾音往上翘,像是一只被逼着吃胡萝卜的兔子在哀求。
杨知“我真的吃不下了……会撑死的……”
她的眼睛湿漉漉的,圆溜溜的,睫毛微微颤着,眼眶泛红,像是随时会掉眼泪。
碗里那堆青菜绿得发亮,在她眼里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。
她转头看向周诣涛,眼神里全是求救的信号,像是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在向远处的同伴求救。
杨知“钎城哥哥救我……”
周诣涛张了张嘴,筷子刚抬起来,刚要说什么——
许鑫蓁·九尾“钎城哥哥救不了你!”
许鑫蓁又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度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你叫他也没用!”
他伸出手指,隔着桌子点了点杨知碗里的青菜,指尖几乎要戳到碗沿。
许鑫蓁·九尾“今天这碗青菜你不吃完,我就不走了!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沿上,肩膀往前送。
许鑫蓁·九尾“我天天盯着你吃!你吃不完我就不走!你自己看着办!”
杨涛在旁边看得直摇头,脑袋左右晃得像拨浪鼓。
他一边嗦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,嘴里还含着面条,声音含混得像在说绕口令。
杨涛·无畏“钎城,你别理他,他今天出门忘吃药了,剂量不够。”
杨涛·无畏“一大早坐高铁过来,觉没睡够,脑子不清醒。”
他夹了一大块卤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,把嘴里的东西顺下去。
杨涛·无畏“知知,不想吃就给我,哥帮你消灭,别理他。”
杨涛·无畏“他要是敢说你,我给妈打小报告,让妈赶他出去。”
他放下粥碗,冲着许鑫蓁抬了抬下巴,下巴上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杨涛·无畏“你,吃你的卤肉。”
杨涛·无畏“管那么多干嘛。”
杨涛·无畏“知知吃不吃青菜关你什么事?你是她什么人?”
许鑫蓁被噎了一下。
他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,又张开,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鳃一开一合但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耳朵尖红了,那红色来势汹汹,从耳垂开始,像墨水滴进水里,迅速蔓延到耳廓、耳根、颈侧,红得发亮,红得像是被热水烫过。
许鑫蓁·九尾“我……我是她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开口,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许鑫蓁·九尾“我是她哥哥的朋友!”
他的音量突然拔高了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许鑫蓁·九尾“长辈!长辈关心晚辈不行吗?”
杨涛·无畏“长辈?”
杨涛差点被面呛到,筷子停在半空中,眼睛瞪得溜圆,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杨涛·无畏“你比她大两岁,你算什么长辈?”
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,身体往后一靠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杨涛·无畏“你顶多算个——算个表哥。”
杨涛·无畏“远房的那种。”
杨涛·无畏“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。”
许鑫蓁·九尾“远房的表哥也是表哥!”
许鑫蓁梗着脖子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闷闷的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许鑫蓁·九尾“表哥也是长辈!表哥关心表妹吃没吃青菜怎么了?犯法吗?违宪吗?你管得着吗?”
杨涛翻了个白眼。
那白眼翻得非常标准,眼珠子往上转,转得只剩下一圈眼白,持续了足足两秒,然后慢悠悠地转回来。
他伸手把杨知的碗拿过来,用筷子把青菜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在完成一次精确的团战操作——左手端碗,右手拿筷,筷尖一拨,青菜分成两堆,一堆留在杨知碗里,一堆进了自己碗里。
然后把碗推回去。
杨涛·无畏“吃不完就给我,别勉强。”
杨涛·无畏“哥撑得住。”
他的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杨知看着自己碗里少了一半的青菜,从“山脉”变成了“小山丘”,虽然还是绿油油的一大片,但至少能看到下面的米饭了。
她眼眶一热,鼻子酸酸的,声音有点闷。
杨知“谢谢哥。”
杨涛嗦了一口面,摆了摆手,意思是“这有什么好谢的”,连头都没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