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：2025年1月28日，除夕。
杨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莆田的除夕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了。
巷子里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下饺子。
远处有舞龙舞狮的锣鼓声，咚咚锵锵的，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。
她睁开眼，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和那棵光秃秃的龙眼树。
卧室不大，是她住了二十年的房间，墙上还贴着她初中时追的明星海报，海报角都翘起来了。
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，林美兰一直没收拾，说“万一知知还要用呢”。
赖了一会儿床，她爬起来，穿上那件白色的毛衣，踩着拖鞋走出房间。
林美兰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同时开着两个火，一个炖着鸡汤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鸡是今天早上现杀的；一个炒着菜，锅铲翻动的声音很清脆。
蒸笼摞了三层，下面蒸年糕，中间蒸芋头，上面蒸鱼。厨房里的热气把窗户都糊住了，白茫茫一片。
杨知“妈，要我帮忙吗？”
杨知靠在厨房门口，打了个哈欠。
林美兰“不用，你去看你哥起了没。”
林美兰头都没回，手里的锅铲没停。
林美兰“他从小就赖床，过年也不知道帮帮忙——”
杨知笑着走到杨涛房间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杨知“哥哥，起了没？”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两下。
杨知“哥哥？”
门从里面打开。
杨涛穿着睡衣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一脸起床气。
杨涛·无畏“干嘛？”
杨知“妈让你起来。”
杨涛·无畏“哦。”
他转身回去穿衣服，把门关上了。
杨知站在门口，看着关上的门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在赛场上那么威风的无畏，在家就是个起床困难户。
去年过年也是这样，前年也是。
每年林美兰都要念叨“你看看你哥，年年睡到中午”，然后杨涛就会被念叨着爬起来，一脸不情愿地坐到餐桌前。
白天的节目是贴春联。
杨知踩在凳子上，手里拿着上联，杨涛在下面扶着凳子，嘴里指挥着。
杨涛·无畏“左边一点，再左边一点——过了过了，往右——歪了歪了——”
杨知“你到底要左边还是右边？”
杨知低头瞪他。
杨涛退后两步，歪着头看了看，皱着眉，像在判断一波团战的进场时机。
杨涛·无畏“往右一点点……好，就这儿，贴。”
杨知把春联按在门框上，林美兰从屋里递过来胶带，她撕了几段，贴上去。
下联是杨涛贴的。
他个子高，一米七八，不用踩凳子，伸手就能够到。
但他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——风吹的——贴歪了，上沿高了半指。
杨知“歪了。”
杨涛·无畏“没歪。”
杨知“歪了，你自己看。”
杨涛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沉默了两秒。
杨涛·无畏“……没歪。”
杨知笑了。
横批是杨建国贴的。
他搬了个梯子，爬上去，把横批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楣正中央。
他做事仔细，贴之前先用抹布把门楣擦了一遍，又比划了半天位置，才撕开胶带贴上去。
“迎春接福”四个字，金色的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闪发亮。
杨知退后几步，看着贴好的春联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。
杨知“拍张照。”
她拿出手机，拍了一张院门的照片。
红色的春联，灰色的水泥墙，黑色的木门，门楣上那盏旧旧的灯，还有墙边那棵龙眼树的枝丫。
她打开微信，想了想，没有发朋友圈，而是点开了那个橘猫头像的对话框。
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之前的『晚安』。
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，然后退出去了。
算了。除夕呢，人家应该忙着过年，没空看手机。
——
晚上的年夜饭是重头戏。
林美兰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了。
厨房里的热气把窗户都糊住了，白茫茫一片。
杨知帮着打下手——洗菜、切葱、剥蒜、摆盘。
她刀工一般，切的葱段长短不一，被林美兰嫌弃了好几次。
林美兰“你这葱切得，有的长有的短，摆盘不好看。”
杨知“妈，又不是拿去比赛，能吃就行。”
林美兰“你这孩子，过年呢，摆盘也要好看。”
林美兰把她切的葱重新切了一遍，一边切一边念叨。
林美兰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荔枝肉，每次能吃一碗。”
林美兰“有一次你吃了两碗，吃撑了，半夜肚子疼，我跟你爸吓坏了，抱着你去医院——”
杨知“妈，那是我五岁的时候。”
林美兰“五岁怎么了？五岁的事也是事。”
林美兰“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除夕，你把年糕掉地上了，哭着要再吃一块？”
林美兰“你爸又去给你买了一块，大过年的，超市都关门了，他骑着电动车跑了半个城才找到一家开门的——”
杨知“记得记得。”
杨知赶紧应着，怕她继续翻旧账。
林美兰的记忆力好得吓人，二十年前的事能记得清清楚楚，连当时杨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说出来。
林美兰“你哥小时候更离谱，放鞭炮把手烫了，哭了一晚上。”
林美兰“那年他才三岁，你还没出生。”
林美兰“你爸抱着他去卫生院，大年三十晚上，卫生院只有一个值班医生——”
林美兰说着说着，自己笑了。
林美兰“那时候真是又穷又忙，但过年热闹。”
林美兰“现在条件好了，你们都不在家了。”
杨知没说话，低头继续剥蒜。
林美兰也没再说什么，转过身去翻锅里的菜。
五点，年夜饭上桌了。
圆桌上摆满了菜——
荔枝肉，炸得金黄酥脆，裹着糖醋汁，酸酸甜甜的。
林美兰做的荔枝肉和别家不一样，她会在肉里加一点马蹄碎，吃起来更脆。
海蛎煎，用新鲜的海蛎和红薯粉煎成，外焦里嫩，蘸着甜辣酱吃。
海蛎是今天早上杨建国去菜市场买的，天还没亮就去了，说要挑最肥的。
卤面，满满一大碗，五花肉、虾仁、干贝、香菇、青菜，卤汁浓郁。
这是林美兰的拿手菜，每年除夕必做，杨知和杨涛从小吃到大。
佛跳墙，用砂锅装着，盖子一掀开，香气扑鼻。
鲍鱼、海参、花胶、干贝、蹄筋、鸡肉、鸭肉、排骨、香菇、竹荪——林美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，光是泡发干货就花了一天。
白灼虾，红彤彤的，一盘摆得整整齐齐，蘸料是姜醋汁。
清蒸鲈鱼，鱼身铺着葱丝姜丝，淋了热油，滋滋响。
炒米粉，莆田的特产，米粉细如发丝，炒得干爽不油腻。
还有一锅鸡汤，金黄透亮，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。
一家四口围坐在圆桌前。
杨建国坐在主位，面朝大门的方向，这是莆田的老规矩。
林美兰坐在他右手边，杨知和杨涛面对面坐着。
林美兰举起杯子，杯子里是自酿的糯米酒，淡黄色的，甜甜的，酒味不浓。她每年都要酿一坛，不多，就一坛，过年的时候喝。
林美兰“来，干杯。”
杨建国“干杯。”
四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杨知喝了一口糯米酒，甜丝丝的，酒味很淡，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杨知“新年快乐。”
杨涛·无畏“新年快乐。”
林美兰“新年快乐。”
杨建国“新年快乐。”
然后大家开始吃饭。
筷子在盘子里穿梭，碗碟碰撞的声音、咀嚼的声音、偶尔的交谈声，混在一起，是这个家里最熟悉的声音。
杨建国夹了一块荔枝肉，嚼了嚼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他吃饭很快，不怎么说话，但会偶尔抬头看看家人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杨涛埋头吃海蛎煎，蘸了三次甜辣酱，被辣得吸了口气，又去夹下一块。
杨知夹了一块佛跳墙里的鲍鱼，软糯入味，汤汁浓郁。
杨知“妈，佛跳墙做得比去年好吃。”
林美兰“是吗？我今年多加了半斤花胶，你爸说太贵了，我说过年嘛，贵就贵点——”
杨建国“好吃就行。”
杨建国突然插了一句，然后继续吃饭。
林美兰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林美兰“行，你说好吃就行。”
杨知夹了一筷子炒米粉，米粉很细，炒得干爽，虾米和香菇的味道都进去了。
杨知“妈，你教我炒米粉吧，我在杭州想吃的时候可以自己做。”
林美兰“你？”
林美兰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怀疑。
林美兰“你上次煮泡面都把锅烧糊了。”
杨知“那是意外——”
林美兰“你从小到大进过几次厨房？你连鸡蛋都不会打。”
林美兰毫不留情地拆穿她。
杨知脸红了。
杨涛在旁边闷笑，被杨知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。
杨知“笑什么笑。”
杨涛·无畏“没笑。”
杨涛抿住嘴，但眼睛还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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