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院子不大,三十来平,铺着水泥地。
靠墙种着一棵龙眼树,是杨知出生那年父亲种的,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,枝丫伸到院墙外面。
冬天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墙角那盆她小时候种的芦荟已经长成了满满一盆,叶子肥厚,刺尖尖的,旁边还冒出了几株小的。
堂屋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泻出来,落在水泥地上。
门口放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,是母亲提前准备好的,每年都是。
杨知换了鞋,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,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,买了快十年了,皮面裂了几道缝,用胶带粘着。
茶几上摆着瓜子、花生、糖果、橘子和一盒还没拆封的糕点——绿豆糕,她小时候最爱吃的。
电视开着,放的是某个地方台的新闻,声音不大,背景音一样嗡嗡响着。
厨房里飘出卤面的香味——五花肉的油脂香、海鲜的鲜甜、香菇的醇厚、面条在卤汁里慢慢炖煮后的浓郁。
杨知深吸一口气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林美兰已经盛好了一碗,放在餐桌上。
大海碗,白色的瓷碗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杨知小时候不小心磕的。
碗里是满满当当的卤面,面条被卤汁浸成深褐色,上面铺着五花肉片、虾仁、干贝、香菇、青菜,还卧了一个荷包蛋,蛋黄是溏心的,微微颤着。
杨知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她吃了二十年的味道。
不是多惊艳的味道,是那种——吃第一口就觉得“我回家了”的味道。
面条吸饱了卤汁,咸鲜浓郁;五花肉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;海蛎的鲜味在嘴里散开,和香菇的醇厚混在一起。
杨知“好吃。”
她含糊不清地说。
林美兰在旁边看着她吃,脸上的笑一直没下来。
她坐在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就那么看着杨知吃,眼睛里有光。
林美兰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林美兰“你爸说你瘦了,我还不信,一看还真是。”
杨知“妈,你吃了没?”
杨知打断她。
林美兰“我吃了,你吃你的。”
林美兰摆摆手,但杨知知道她没吃。
母亲永远是这样——先让家里人吃,自己最后才吃。
杨知夹了一块五花肉,递到母亲嘴边。
杨知“尝一块,咸淡怎么样?”
林美兰愣了一下,然后张嘴吃了,嚼了嚼,点点头。
林美兰“咸淡刚好。”
林美兰“你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杨知低头吃面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
可能是因为面的味道,可能是因为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,可能是因为从杭州到莆田这五个小时的车程,让她觉得家真的很远,又真的很近。
——
杨涛是晚上到的。
比杨知晚了两三个小时。
从北京大兴飞福州长乐,再坐大巴从长乐回莆田,折腾了一整天。
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走进院子,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杨涛·无畏“妈,我也要吃卤面。”
他在院子里就喊上了。
杨知从沙发上探出头,看见哥哥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,领子竖起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,但眼睛是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
杨知“哥哥。”
杨涛·无畏“嗯。”
杨涛把箱子放下,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,力气不小,把她头发弄乱了。
杨涛·无畏“瘦了。”
杨知无语了。
杨知“你和爸妈能不能换个词?三个人说一样的话。”
杨知“而且咱俩才几天没见。”
杨涛笑了,在沙发上坐下,整个人陷进去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开。
杨涛·无畏“北京冷死了。”
杨涛·无畏“零下八度,风刮得脸疼。”
杨知“莆田也冷。”
杨知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。
杨知“妈在热面,等会儿就好。”
杨涛“嗯”了一声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
北京的训练强度大,杨知知道。
JDG今年的成绩压力不小,杨涛作为队长,担子更重。
林美兰从厨房端着一碗面走出来,看见杨涛闭着眼靠在沙发上,脚步放轻了,但还是被他听见了。
杨涛·无畏“妈。”
杨涛睁开眼,坐直了。
林美兰“醒了?面好了,趁热吃。”
林美兰把碗放在茶几上,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林美兰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熬夜了?”
杨涛·无畏“没有,就是路上累的。”
杨涛端起碗,低头吃了一口。
杨涛·无畏“好吃。”
林美兰在旁边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但忍住了。
她转过身去厨房,嘴里念叨着。
林美兰“你们俩都不在家,家里冷清得很。”
林美兰“你爸每天回来就看电视,看完了就睡觉,话都不跟我说几句。”
杨建国从阳台上走进来,手里夹着烟,听见这话,看了林美兰一眼,没说话,坐到另一张单人椅上,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。
杨知和杨涛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他们知道母亲不是真的在抱怨。
她就是想说说话。孩子不在家的时候,家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她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