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杨知是27日下午到莆田的。
高铁从杭州东站出发,一路向南,穿过浙江的丘陵,进入福建的地界。
窗外的山从灰绿色变成深绿色,田地从平整的水田变成起伏的梯田。
她靠在窗边,手机里放着歌,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,垂在胸前。
五个小时的车程,她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福州南站。
车厢里的人少了一半,剩下的大多是回莆田、泉州、厦门的福建人。
邻座的大姐在剥橘子,橘子皮的味道在车厢里散开,甜甜的,酸酸的,像冬天的味道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微信。
杨涛两小时前发的:
杨涛·无畏『上车了吗?』
她回:
杨知『都快到了。哥哥你呢?』
杨涛秒回:
杨涛·无畏『刚下高铁,比你晚一点。』
杨涛·无畏『妈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。』
杨知想了想:
杨知『妈做的卤面。』
杨涛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:
杨涛·无畏『你就知道吃。』
杨知笑了。
列车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——莆田。”
她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白色的帆布行李箱。
箱子不重,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一本没看完的书、一包杭州特产桂花糕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。
她拖着箱子往车门走,路过车窗的时候,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,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。
莆田到了。
出站口,杨知一眼就看见了父亲杨建国。
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,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夹克,领口磨得有点发白。
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点,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很明显。
他正往出站口张望,看见杨知出来,脸上立刻绽开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杨建国“知知!这边!”
杨知拖着箱子跑过去,被父亲一把接住箱子。
杨建国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——开了一辈子车,方向盘磨出来的。
杨建国“瘦了。”
杨建国上下打量她,眉头微微皱起来,语气不是责备,是心疼。
杨建国“在学校没好好吃饭?”
杨知“吃了吃了,没瘦。”
杨知笑着挽住父亲的胳膊,发现他比上次见面又矮了一点——不对,是她长高了,还是他驼背了?她没敢细想。
杨知“妈呢?”
杨建国“在家做饭呢,说给你做卤面。”
杨建国“一大早就去买菜了,海蛎挑的最新鲜的,五花肉也要了最好的那一块。”
杨知心里一暖,挽着父亲的手往外走。
停车场里,杨建国把那辆旧SUV的后备箱打开,把行李箱放进去。
车是五年前买的,银灰色,车身有几道划痕,一直没去补漆。
杨知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父亲抽烟,但在车里从不抽,那烟味是衣服上带进来的。
车子发动,驶出停车场,上了回家的路。
莆田的街道很熟悉。
凤凰百货的招牌还挂着,文献路还是那么窄,路边的榕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。
路过那个她小时候常去的扁食店,门面重新装修了,但招牌没换,还是那四个褪色的红字——“亚水扁食”。
杨建国“知知,那个扁食店还在。”
杨建国突然说。
杨知愣了一下。
父亲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。
他开了一辈子的车,话都留在方向盘上了,回家就变得沉默。
但他会突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像是在找话题。
杨知“嗯,看见了。”
杨建国“小时候你最爱吃他家的扁食,每次放学都要买一碗。”
杨建国“一碗五块钱,你吃完还要喝汤,汤底都喝干净。”
杨建国的语气很平,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,但嘴角有一点笑。
杨知鼻子一酸,没说话。
她记得。
每次放学,她拉着父亲的手走到扁食店门口,仰着头看他,不说话,就是看。
父亲就会叹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,跟老板说“一碗扁食,汤多一点”。
车子拐进那条她走了十八年的巷子——后街,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两边是老旧的民居,墙皮剥落,爬满了三角梅。
停在那个她住了二十一年的院子门口。
母亲林美兰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
围着围裙,蓝白格子的那条,穿了好几年了,洗得发白。
手里还拿着锅铲,头发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掉在额前。
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眼睛亮亮的,但杨知看见她眼角多了两道皱纹。
林美兰“知知!”
杨知下车,被母亲一把抱住。
林美兰身上有厨房的味道——葱姜蒜、卤汁、油烟,还有雕牌洗衣皂的味道。
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“家”的味道。
林美兰“瘦了。”
林美兰松开她,上下打量,眉头皱得比父亲还紧,拉着她的手捏了捏。
林美兰“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手这么凉,穿没穿秋裤?”
林美兰“我跟你说多少次了,冬天要穿秋裤,你不听——”
杨知“妈,穿了穿了。”
杨知赶紧打断她,怕她继续念叨下去。
林美兰的念叨是出了名的,能从穿秋裤一直说到找对象,中间不带停的。
林美兰“还说不瘦,脸都小了。”
林美兰“你看你这下巴,尖的。”
林美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,像在鉴定一件瓷器。
林美兰“杭州的饭你吃不惯吧?那边口味偏甜,咱们莆田人吃不惯。”
林美兰“我跟你爸上次去杭州看你,回来他就说胃不舒服——”
杨知“妈,卤面是不是快凉了?”
杨知适时转移话题。
林美兰“哎呀!”
林美兰一拍大腿,转身就往屋里跑。
林美兰“我的卤面!”
杨知笑着跟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