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的身影在红月的光晕中扭曲、淡化,像被晚风撕碎的烟缕,一点点消散在义庄昏暗的阴影里。她离去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尸油味,混杂着义庄里常年弥漫的腐霉气息,在空气中缓缓飘散,黏腻又刺鼻,挥之不去。
我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单薄的衣衫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刚才那股扼住我后颈的力量,绝非人类所有——冰冷、僵硬,带着一种非生非死的死寂感,仿佛是来自九泉之下的枯骨,死死扣住我的脖颈,几乎要将我的气管捏碎。直到此刻,后颈的肌肤依旧传来阵阵发麻的刺痛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,在反复穿刺着我的皮肉。
我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布囊紧紧按在胸口,布囊里的面具还在微微发烫,那股灼热感透过粗布,灼烧着我的肌肤,与刚才指尖触碰到的寒意形成了诡异的反差,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,在布囊里燃烧、跳动,又像是在回应着窗外那轮猩红的月亮,发出细微而低沉的嗡鸣,若不仔细分辨,几乎会被义庄外的风声掩盖。
“晚娘!”阿竹的声音带着哭腔,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,从义庄门外冲了进来。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,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,将他苍白而惊恐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,连双手都在不停地颤抖,油灯里的灯油晃来晃去,溅出几滴,落在青石板上,瞬间被吸收殆尽。“刚才那是什么东西?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,有刀风的声音,还有……还有女人的笑声,太吓人了,我不敢进来,直到里面没了动静,才敢过来看看!”
阿竹今年才十五岁,半年前被我从路边捡回来,父母都死于一场莫名的瘟疫,只剩下他一个人无依无靠。我怜他可怜,便收他做了徒弟,教他一些殓尸的基本功,平日里也只是让他打打下手,从未让他接触过这些诡异可怖的事情。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非人的存在,恐惧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,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,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,死死地盯着我,又下意识地扫过四周的阴影,仿佛那个红衣女子随时会从阴影里跳出来。
我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后颈的伤口,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,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。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不想让阿竹更加害怕:“没什么,只是一阵风,吹得门响,我不小心碰掉了剔骨刀,你别多想。”
我知道,这个谎言漏洞百出,以阿竹的聪慧,未必会信,但我别无选择。有些事情,太早让他知道,只会让他陷入无尽的恐惧,甚至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。我是镇上唯一的殓尸人,早已习惯了与死人打交道,也早已做好了面对各种诡异之事的准备,可阿竹还小,他不该被卷入这场与他无关的宿命纷争之中。
阿竹显然不信,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疑惑和恐惧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怯生生地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具放在义庄中央的薄棺,声音颤抖地问道:“那……王屠夫家的小子,我们还要按老规矩处理吗?他刚才……我好像看到棺盖动了一下。”
听到阿竹的话,我心头猛地一沉,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具薄棺。薄棺是用普通的杨木打造的,质地单薄,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血迹,显然是匆忙之间打造而成。此刻,薄棺静静地放在那里,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,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诡异的气息,正从薄棺里面缓缓渗出,与布囊里面具的气息相互呼应,越来越浓。
“先封棺,”我沉声道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明日一早,天刚亮,就按老规矩下葬。记住,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靠近这具薄棺,也不要轻易打开义庄的门,待在自己的房间里,直到天亮。”
阿竹用力点了点头,连忙应道:“我知道了,晚娘,我一定不出来,一定不靠近那口棺材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,说完,便匆匆放下油灯,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,关门的声音很大,带着一丝慌乱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。
阿竹走后,义庄里再次陷入了死寂,只剩下油灯跳动的“噼啪”声,还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鬼哭狼嚎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搬了一把破旧的木椅,坐在了薄棺不远处的角落里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具薄棺,一刻也不敢放松。
我从怀里掏出布囊,小心翼翼地打开,那张惨白的面具映入眼帘。面具依旧是那副诡异的模样,眼窝深陷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,又像是在无声地哭泣。只是此刻,面具的中间,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,缝隙里渗出一丝黑红色的液体,那液体黏稠得像血液,却又比血液更加暗沉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气,与尸油味混合在一起,更加刺鼻。
我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缝隙,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比之前第一次触碰面具时更加浓烈,仿佛那缝隙里藏着一座冰山,瞬间将我的指尖冻僵。与此同时,面具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,不再是细微的震颤,而是低沉而有力的嗡鸣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,又仿佛在召唤着什么。
我心头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我隐隐觉得,这具薄棺里的少年,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死亡,而这张面具,也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诡异物件。红月、面具、红衣女子、禁忌之墟……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,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,而我,已经被这根线牢牢缠住,再也无法脱身。
整个后半夜,我都没有合眼。我坐在木椅上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布囊里的面具,感受着它的寒意和嗡鸣,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重红衣女子说的话:“禁忌之墟的门,已经开了。而你,林晚,就是那把钥匙。”这句话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我的心头,让我坐立难安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我会是那把钥匙?为什么是我,要背负这样的宿命?
天快亮时,就在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,第一缕微光即将透过义庄的窗棂照进来的时候,布囊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“咔嚓”声,那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义庄里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我心头一紧,连忙打开布囊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那张惨白的面具,原本只是裂开一道细缝,此刻,那道细缝已经变得越来越宽,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细密的网,将整个面具分割成了好几块。而那些缝隙里渗出的黑红色液体,也变得越来越多,顺着面具的边缘滴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,每一滴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。
就在这时,义庄的角落里,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轻轻推动棺盖的声音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声音缓慢而诡异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。
我猛地抬头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具薄棺,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,握紧了腰间的剔骨刀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只见那具薄棺的棺盖,竟然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,缝隙不大,却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。
缝隙里,一双圆睁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我。那双眼珠子浑浊而僵硬,没有一丝神采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看透我的灵魂,嘴角还咧开一个与面具上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,冰冷而狰狞。
那一刻,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连呼吸都变得停滞。我知道,今晚,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,而这具薄棺里的少年,已经不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,他,已经被墟里的东西,附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