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爵开始学做饭之后,我的生活质量有了微妙的提升。
之所以说“微妙”,是因为这个过程充满了意外。
第一天,他学会了煎蛋。
在成功浪费了六个鸡蛋、烧糊一口锅之后,他终于煎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荷包蛋。
他把那个蛋端到我面前,眼睛亮亮的。
“尝尝。”
我咬了一口。
有点咸。
他放了两次盐。
但我还是吃完了。
他盯着我看,表情期待。
“好吃吗?”
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到嘴边的实话拐了个弯。
“好吃。”
他弯起眼睛。
然后他说: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煎。”
我:“……也不用天天。”
他没听进去。
从那以后,每天早上我都能吃到他煎的蛋。
有时候咸,有时候淡,有时候糊,有时候半生不熟。
但每一个,我都吃完了。
因为每次他把蛋端过来的时候,那双眼睛都亮得像是装了星星。
除了煎蛋,他还学会了煮面。
煮面比煎蛋顺利一些。
毕竟面不会糊——至少他煮的面不会,因为他总是煮到一半就把火关了。
所以他的面,经常是夹生的。
但他说:“这样有嚼劲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把“这叫没熟”咽回肚子里。
“嗯,有嚼劲。”
他满意地点点头。
然后他把面推到我面前。
“吃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碗夹生的面,拿起筷子。
吃了几口,我发现碗底埋着一个荷包蛋。
完整的,嫩嫩的,煎得刚刚好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正低头吃自己的面,表情平淡。
但耳朵尖好像有点红。
我笑了。
“颜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把自己的蛋给我了。”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不爱吃蛋。”
我看着他碗里那碗清汤寡水的面,沉默了两秒。
他没有不爱吃蛋。
他只是想让我吃好的。
我低头,咬了一口那个蛋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的蛋特别好吃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颜爵学会了越来越多的东西。
学会了用洗衣机,学会了扫地拖地,学会了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。
他还学会了等。
每天下午五点左右,他就会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条巷子。
等我回来。
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,是因为有一天我提前收工,四点就到家了。
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那支画笔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纸上画的是我。
穿着外卖服,骑着电动车,风吹起头发。
我愣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?”
他转头看我,眨了眨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每天这个时候,就想坐在这里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万一我不回来呢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认真的眉眼,心脏砰砰跳得厉害。
他站起来,走过来,低头看我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饿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知道了,给你做饭。”
他弯起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我们身上。
那一刻我觉得,这样的日子,过一辈子也不会腻。
但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,它就不会来。
那天傍晚,我照常骑车回家。
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我没在意。
电动车骑进巷子,骑到楼下,我刚要锁车,突然感觉有点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平时这个时候,楼下的麻将馆正热闹,今天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抬起头,看见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,黑帽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雾气。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曼多拉的人。
我转身就跑。
刚跑两步,身后传来一阵风声,另一个黑衣人落在前面,堵住了我的去路。
前后夹击。
我握着车钥匙,手心全是汗。
“林念念。”前面的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刺耳,“颜爵在你这里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。
“别装了。这一个月你天天往家里带吃的,你那点工资养得起谁?肯定是养着那个废物仙子。”
废物仙子。
我攥紧拳头。
“交出来。”他说,“饶你不死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不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下一秒,他抬起手,一道黑气朝我袭来。
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我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挡在我面前。
银白色的长发,宽大的白T恤,熟悉的背影。
颜爵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,正站在我身前,一只手挡在前面,那道黑气撞在他掌心,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黑衣人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让你早点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转回头,看着那两个黑衣人。
“你们是谁?”
黑衣人面面相觑。
其中一个试探着开口:“颜……颜爵?你不认识我们?”
他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黑衣人眼睛亮了。
“他失忆了!”另一个低声说,“情报是真的!”
前面的黑衣人阴恻恻地笑了。
“失忆了更好。”他说,“抓回去,交给曼多拉大人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凝聚起浓重的黑气。
颜爵站在那里,垂眼看着对方,表情淡淡的。
我突然回过神来,冲上去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快跑!”我拽着他往巷子深处跑,“别打了,你打不过他们——”
他没动。
我拽了一下,没拽动。
我回头,看见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我。
“念念。”他说。
“干嘛?!快跑啊!”
他伸手,把我拽到身后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双金色的眼睛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幽深起来。
“你们刚才,”他说,嗓音低低的,“叫她什么?”
黑衣人愣了一下。
“叫……叫她名字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前一句。”
黑衣人想了想:“……林念念?”
他摇头。
另一个黑衣人想起来了:“那个废物?”
他眼神变了。
那一瞬间,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支画笔——不是平时那支,是一支更大、更华贵的笔,通体流转着淡淡的光芒。
黑衣人脸色大变。
“这、这是——灵犀画笔?!”
他没回答。
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画笔。
下一秒,那两个黑衣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
落地的时候,已经昏迷了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
只剩下晚风,和他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转过身来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平时的温和,而是某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
我张了张嘴,声音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想起来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走过来,伸手,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。
“没有?”
“嗯。”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刚才不知道为什么,看见他们欺负你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懂了。
失忆是真的。
但护短是本能的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眼睛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他低头看我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哭了?”
我这才发现,自己真的哭了。
他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他们走了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刚才好厉害。”我说。
他眨了眨眼,然后弯起嘴角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,眼睛弯弯的,又变回我熟悉的那个颜狗。
“那我以后,”他说,“天天保护你。”
我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他叹了口气,把我揽进怀里。
“傻瓜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哭什么。”
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你才是傻瓜。”
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都是傻瓜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回出租屋。
他说那里不安全了,要换个地方。
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钱,但他带着我,七拐八绕地走进一个老小区,上了六楼,打开一扇门。
里面是个小公寓,干干净净的,家具齐全。
我愣了:“这是哪儿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记得。但好像是……我的?”
我:“……”
失忆了还记得自己有房?
他看着我,表情无辜。
“刚才打架的时候,”他说,“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我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还想起来什么?”
他想了想,摇头。
“就这个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半天,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叹气。
他走过来,低头看我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怕不怕?”
我想了想,摇头。
他弯起眼睛。
“不怕就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保护你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他站在月光里,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。
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安稳下来。
管他什么曼多拉。
管他什么仙境。
有他在,我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