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一米八的大床塞进房间之后,我的十五平米彻底变成了十二平米加一张床。
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。
但颜狗——不对,颜爵——好像很满意。
他坐在床边,拍了拍身侧的床垫,仰头看我。
“坐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这人长得太好看了。坐在我那张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床单上,硬是坐出了皇宫龙椅的气势。
我认命地坐过去。
刚坐下,他就靠过来了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,是很自然的、像猫找暖和地方一样的那种靠。
肩膀贴着肩膀,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。
我僵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我: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动。
我就那么僵着,心跳砰砰的,假装在看手机。
手机。
对了,手机。
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“你有手机吗?”
他眨了眨眼:“什么?”
我举起手里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:“这个。”
他盯着看了半天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也是。仙子嘛,在仙境里靠灵力传讯,谁用手机。
但这是在人类世界。
没有手机,他怎么联系别人——虽然他现在也不记得能联系谁。
没有手机,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干什么——虽然他现在好像光画画就能画一天。
但我还是觉得,他应该有一个手机。
于是下午,我带着他去了趟二手手机市场。
——
二手手机市场在城西的电子城三楼,乱糟糟的,到处都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我牵着他的手腕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
不是我想牵。
是第一次带他来这种地方的时候,他一转眼就走丢了。
这人走路目不斜视,对什么都好奇,但从来不开口问。等我回头找他的时候,他正站在一个贴膜的摊位前面,盯着人家贴膜看了十分钟。
从那以后,我再来这种地方,就牵着他。
他也没意见。
有时候我觉得,他其实挺喜欢被我牵着的。
因为每次我松开手去挑东西,他就会站到我身后,离得很近,近到我转身能撞上他的胸口。
然后他会低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也不说话。
像是在说:快点。
我熟门熟路地找到老周的摊位。
老周是我以前跑外卖的时候认识的,专门卖二手手机,人不错,价格公道。
“念念来了?”老周抬头,看见我身后的人,眼睛直了,“卧槽,这谁?”
“我哥。”
“你哥长这样?”老周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那表情明晃晃写着“基因突变”四个字。
我假装没看见:“有便宜点的智能机吗?能扫码能刷视频就行。”
老周低头翻了翻,拿出一个八成新的华为。
“这个,去年机子,成色好,六百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看,正要砍价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把手机拿走了。
我回头。
颜爵低头看着那块屏幕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这个……怎么用?”
老周乐了:“哥,你没用过智能机?”
他抬头,表情认真:“没用过。”
老周看向我,眼神复杂。
我干咳一声:“他、他以前在山里待着,没接触过。”
“山里?”
“嗯,修行。”
老周沉默了三秒,然后竖起大拇指:“懂了,隐士高人。”
我:“……”
颜爵:“?”
——
最后五百块成交。
老周帮忙贴了膜,装了卡,还顺手下了几个常用软件。
我把手机递给颜爵。
“拿着,以后这就是你的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块亮晶晶的屏幕,表情有点懵。
“怎么用?”
我拿过来,给他演示了一遍。
“这个是开关,按这里就亮了。这个是微信,点开可以给我发消息。这个是抖音,点开可以看视频。这个是相机,点开可以拍照——”
他听得很认真。
等我演示完,他把手机接过去,低头戳了戳屏幕。
没反应。
他又戳了戳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抬头看我,眉头微蹙。
“坏了?”
我一看——他戳的是摄像头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,把他手挪到正确的位置。
“这里,用指腹,轻轻点。”
他照做了。
屏幕亮了。
他眼睛也跟着亮了。
那天晚上,他学会了刷抖音。
一开始是我教他的。
点开,上下滑,双击点赞。
他学得很快,五分钟就掌握了要领。
然后他就停不下来了。
我洗完澡出来,看见他靠在床头,手机举在脸前,屏幕上一个小哥哥正在跳舞。
他眉头皱着,表情严肃,像是在研究什么高深的法术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是个变装视频,小哥哥从西装换成古装,转了一圈,配乐很燃。
“好看吗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你看了三分钟?”
他转头看我,表情认真。
“我在研究,他为什么转得那么快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转得快,是因为视频加速了。”我说,“不是真的那么快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若有所思。
然后他低头,继续刷。
刷到一个小姐姐跳舞,他看了一眼就划走了。
刷到一只猫打架,他停下来看了两遍。
刷到做菜的教程,他停下来,转头看我。
“这个你会吗?”
我看了一眼——红烧肉。
“不会。”
他点点头,把视频收藏了。
我愣了:“你收藏干嘛?”
他垂眼看了看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学。”
——
那个晚上,他刷了三个小时抖音。
我躺在他旁边,迷迷糊糊快睡着了,听见他时不时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哦。”
“咦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我睁开眼,看见他对着屏幕,一脸认真。
屏幕里,一个大哥正在教怎么给手机贴膜。
我:“……”
他察觉到我的目光,转头看我。
“这个,”他把手机举过来,“你会吗?”
“贴膜?会啊。”
“教我。”
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认命地坐起来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我叹了口气,拿过他的手机。
“明天买张膜,教你。”
他点点头,满意地躺回去。
三秒后,他又开口了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机屏碎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那个碎了一个角的红米。
“哦,摔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换一个。”
“没钱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我以为他睡着了,正要闭眼,突然感觉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僵住。
“以后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我给你换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。
他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呼吸平稳。
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但那句话,在我耳边转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窗边了。
手里拿着那支画笔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我揉着眼睛走过去,想看看他又画了什么。
走近了,我愣住了。
纸上画着一个手机。
但不是我给他买的那个二手华为。
是一个没见过的手机,通体银白,边缘流畅,屏幕亮着,屏幕上画着一个睡着的女孩——我。
我张了张嘴:“这是……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弯弯的。
“画给你的。”
“手机?”
“嗯。”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画,“我画的手机,能用。”
我愣了。
画的手机……能用?
他拿起画笔,在纸上轻轻一点。
那个画里的手机,从纸上浮起来了。
银白色的,发着淡淡的光,轻飘飘地落进他手里。
他把那个“手机”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
触手温润,像是玉石,又像是某种没见过的材质。屏幕亮着,上面真的有个睡着的我,画得活灵活现。
我戳了一下屏幕。
屏幕切换了——变成一个主界面,上面有微信、抖音、相机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图标。
我点开微信。
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。
头像是一只狐狸,名字是:颜狗。
我:“……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坐在窗边,阳光落在他身上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你那个碎了。”他说,“用这个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画出来的手机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“颜狗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不会是……神器吧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给你画的,就是你的。”
我握着那个手机,站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——圣级仙子。
——画物成真。
他给我画了一个手机。
因为我的手机屏碎了。
那天上午,我没出门跑单。
我坐在他旁边,看他画了一上午。
他画画的时候很安静,眼神专注,睫毛偶尔颤一下。
我问他:“你在仙境的时候,也天天画画吗?”
他想了想,摇头: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他停下笔,看向窗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影流动。
“有时候,”他说,“会梦见一些东西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很高的地方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有很多人,站着或者坐着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大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我屏住呼吸。
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还有一个女孩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女孩?”
“嗯。”他眉头微微皱起,“看不清脸。但她在笑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在仙境里,有认识的女孩子吗?
是仙子?是战士?
是——很重要的人吗?
他突然转头看我。
“那个女孩,”他说,“笑起来有点像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但你没她爱笑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画画。
我坐在旁边,心脏砰砰跳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说的那个女孩是谁?
是他在仙境里的故人吗?
是……他喜欢的人吗?
我侧过身,看着他安静的睡颜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轮廓柔和。
我轻轻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他没有醒。
但他的手动了动,把我的手握住了。
就那么握着,像是在睡梦里也不肯放开。
我盯着那只手,盯了很久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。
算了。
不管那个女孩是谁。
现在在他身边的人,是我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他正看着我。
那双金色的眼睛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瞳仁里细碎的光。
我吓了一跳:“你干嘛?”
他眨眨眼:“看你。”
“看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看你睡觉的时候,还会不会皱眉。”
我愣了。
然后我发现自己——确实皱着眉。
他伸手,在我眉心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松开了。”
我脸一热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你快起来!”
他笑了。
低低的笑声,像是羽毛扫过耳廓。
“好。”
他起身下床,走到窗边。
我趴在枕头里,听见他说:
“念念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今天,”他说,“教我发消息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阳光里,手里举着那个二手华为,表情认真。
“我想给你发消息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认真的眉眼,看着他金色的眼睛,看着他身后那一地阳光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那天,我教他用微信。
教他打字,发表情,发语音。
他学得很快。
下午的时候,我收到他发的第一条消息。
一个表情包。
是一只狐狸,头顶三个字:想你啦。
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头看他。
他坐在窗边,正低头研究手机,阳光落在他身上,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。
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他抬起头。
隔着整个房间,他弯起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。
他发来第二条消息。
还是一只狐狸。
这次头顶的字是:
——念念,晚上吃什么?
我握着手机,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