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我对着窗台上那张画像,站了整整三分钟。
画里的人蜷缩着,眉头微蹙,嘴角却翘着——那是我。
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是这副表情。
像一只做了美梦的猫。
“不像吗?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我回头,银发男人已经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,低头和我一起看那张画。
他比我高一个头,站得近了,我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清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“像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太像了。”
他弯了弯眼睛。
那一瞬间,我觉得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好像变亮了。
——
“你还会画画?”
我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起来,假装随意地问。
他想了想,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画笔。
“不记得会不会。”他说,“但拿着它,就想画。”
他把笔举起来,对着窗外比了比。
窗外是隔壁楼的防盗网,上面晾着几件衣服,有一只野猫蹲在空调外机上晒太阳。
他转了一下笔。
笔尖划过空气,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。
然后那道墨痕散开,变成一只麻雀,扑棱着翅膀飞向窗外。
我瞪大了眼睛。
那只麻雀飞到野猫面前,在它鼻尖上啄了一下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野猫炸了毛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我:“…………”
他收回画笔,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好像是这样画的。”他说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圣级仙子。
这就是圣级仙子。
画物成真,信手拈来。
哪怕失忆了,本能还在。
我盯着他看了半天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万一哪天他想起来了,会不会觉得我骗他“叫颜狗”这件事,挺欠揍的?
——
早饭还是泡面。
没办法,冰箱里只剩两包了。
我把最后一包也煮了,分给他一半。
他看着碗里的面,问我:“你吃什么?”
“我不饿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,让我有点心虚。
但他没说话,低头把面吃了。
吃完之后,他把碗筷收起来,放到水池里,拧开水龙头。
我愣了:“你干嘛?”
“洗碗。”
“你会吗?”
他动作顿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
那表情像是在说:洗碗很难吗?
三分钟后,他盯着满池子的泡沫,陷入了沉默。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洗洁精倒了半瓶进去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第一次洗?”
他回头,脸上沾着一点泡沫,表情无辜。
“可能。”他说,“不记得洗过。”
我笑着把他挤开,三两下把碗洗了。
他站在旁边看着,目光落在我的手上。
“你经常做这个?”
“洗碗?”我关掉水龙头,“天天洗啊,一个人住什么不得自己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以后我洗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垂着眼,表情认真。
“你教我。”他说,“我学。”
——
那天上午我没出门跑单。
一是因为电动车没充电,二是因为——我有点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。
我给他找了身衣服换上。
原主那身衣袍太扎眼了,沾着血不说,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,穿出去准出事。
我翻出一件宽大的白T恤和一条运动裤,递给他。
“换上。”
他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我。
“你出去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脸突然有点热。
“谁要看你换衣服!”我推开门跑出去,砰地把门关上。
门外,我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闷在门板里,像是羽毛扫过耳廓。
我站在走廊上,拍了拍发烫的脸。
——
等他换好衣服出来,我回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那件普普通通的白T恤,穿在他身上,愣是穿出了一种高定成衣的感觉。
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,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。
他站在那里,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给他镀上一层光。
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谪仙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我收回目光,假装看手机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走吧,出门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买衣服。”我说,“你那身行头太扎眼了,得换。顺便买点吃的,冰箱空了。”
他点点头,跟在我身后下楼。
走了两步,他突然伸手,把我拉到里侧。
“干嘛?”
他垂眼看我:“这边有太阳。”
我愣住。
他走在外面,替我挡着阳光,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——
城中村的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卖菜的小摊和早点铺子。
我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一路上引来了无数目光。
没办法,这张脸太招摇了。
卖菜的大妈盯着他看,手里的秤都忘了放。炸油条的大爷盯着他看,油条在锅里炸糊了。买菜的小姑娘盯着他看,差点撞上电线杆。
我回头看他。
他目不斜视,表情淡淡的,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物。
像是一只走在人群里的狐狸,矜贵又疏离。
“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看?”我忍不住问。
他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,“但好像不太喜欢。”
“不喜欢被人看?”
“嗯。”他垂下眼,“太多了,吵。”
我懂了。
仙境里的那些仙子,见了灵犀司仪,大概也是这种眼神。
敬畏的,仰慕的,好奇的。
太多太密,确实吵。
我加快脚步,把他带进一家卖平价衣服的小店。
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正在刷手机。抬头看见他,眼睛都直了。
“姑、姑娘,这是你男朋友?”
我脸一热:“不是!我哥!”
“哦哦哦,哥哥啊——”大姐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,“哥哥长得真俊,想买什么衣服?随便挑随便试!”
他站在衣架前,垂眼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T恤,表情有点茫然。
我走过去,随手挑了几件素色的递给他。
“试试这些。”
他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标签。
“这个……怎么穿?”
我愣了。
他连衣服都不会穿?
我突然想起来,他之前那身衣袍,应该是用灵力幻化的。仙子的衣服,大概不需要像凡人这样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
我认命地叹了口气,拿起一件T恤,给他比划。
“套头,伸胳膊,懂?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他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。
五分钟后,他出来了。
我回头一看,差点笑出声。
衣服穿反了。
标签露在外面,领口勒着脖子,他皱着眉头扯那个标签,表情像是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。
我笑着走过去,把他转过去,帮他把衣服脱下来,重新套好。
“这样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会了。”
我忍着笑,又给他挑了几件。
——
买完衣服,我们又去超市买了些吃的。
泡面、鸡蛋、挂面、青菜、几个苹果。
他推着购物车跟在我身后,看我往车里扔东西,偶尔拿起一样看看,又放回去。
走到零食区,他停住了。
我回头,看见他站在货架前,盯着上面花花绿绿的薯片发呆。
“想吃?”
他转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可以吗?”
我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,突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颜爵。
灵犀司仪。
圣级仙子。
站在超市的零食货架前,用这种眼神问我“可以吗”。
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两包薯片扔进车里。
“拿着。”
他弯起眼睛。
那一刻我觉得,就算明天曼多拉找上门来,也值了。
——
晚上回家,我煮了挂面,打了两个荷包蛋。
他坐在桌边等着,眼睛一直盯着锅。
我把面端上桌,他低头闻了闻,然后抬头看我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昨天那个。”他说,“今天这个,更香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昨天是泡面,今天是挂面。挂面当然比泡面好吃。”
他点点头,认真吃面。
吃完他主动收了碗,去水池边洗。
这次洗洁精倒得刚刚好,碗也洗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在水池边,把手擦干,回头看我。
“洗完了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那张脸,看着他那双求表扬一样的眼睛。
突然觉得,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,好像没那么小了。
——
半夜,我又醒了。
不是自己醒的,是被热醒的。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被一只手捞着腰,整个人贴在一个温热的怀里。
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,落在我的脸侧,痒痒的。
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呼吸平稳,手臂圈得紧紧的,像搂着一个大型抱枕。
我僵住了。
他不是睡床吗?什么时候下来的?
我试图挣扎了一下。
没挣动。
他反而收紧了手臂,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。
“别动。”他咕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像是还没醒透。
我:“……”
我维持着那个姿势,心脏砰砰跳,大气都不敢喘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抿着,睡得很安稳。
我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算了。
就这样吧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已经不在身边了。
我坐起来,看见他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支画笔,又在画画。
窗台上摊着好几张纸。
我走过去一看——
画的是我。
睡觉的我,煮面的我,站在超市货架前挑东西的我,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的我。
每一张都像,每一张都活灵活现。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画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回头看我,眼睛弯弯的。
“早。”
阳光照在他身上,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颜狗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半夜跑下来。”
他眨了眨眼:“为什么?”
因为你抱着我,我睡不着。
但我没说出来。
“床太小。”我说,“两个人挤不下。”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那换个大床。”
我愣了:“什么?”
他站起来,低头看我。
“换个大床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睡。”
说完他就出门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烧得像是要着火。
——
那天下午,他真的搬回来一张床。
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一米八的大床,硬是塞进了我这十五平米的房间。
房间满了。
几乎没地方下脚。
但他就那么站在那张大床边,垂眼看我。
“够睡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弯起眼睛。
“你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伸手,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睡觉的时候,喜欢往里面滚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怎么知道?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的最里侧,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,盯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没有睡着。
——
半夜,我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轮廓安静而柔和。
我轻轻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下一秒,那只手收紧了,把我的手握住。
他没有醒,只是握着,像是本能。
我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颜爵。
不管你是灵犀司仪还是我的颜狗。
不管你能不能想起来,会不会离开。
这一刻,你是我的。
——
【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