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念念。
如果非要在叶罗丽战士里排个名次,我应该是最没用的那个。
别人契约圣级仙子、开挂升级、拯救世界,我在旁边负责喊“加油”。
别人被仙境追杀、被曼多拉盯上、被黑袍人堵在巷子里,我在旁边负责喊“快跑”。
战五渣,背景板,人形气氛组。
但今天,我干了一件大事。
我在桥洞底下,捡到了一个仙子。
——
事情要从下午三点说起。
那天我刚送完一单外卖,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。推车回去的路上,正好经过城西那座废弃的老桥。
桥洞底下是个好地方。
纸箱子多,塑料瓶多,偶尔还能翻出别人搬家扔掉的旧家具。
别问为什么叶罗丽战士还要捡纸箱。
问就是穷。
我把电动车支在路边,顺着斜坡滑下去,熟练地开始翻今天的收获。
两个纸箱,三个塑料瓶,一把缺了腿的椅子——
然后我看见了一只脚。
准确地说,是一只穿着染血长靴的脚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顺着那只脚往上看,是修长的腿、玄色的衣袍、散落的银白色长发——
一个人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人,蜷缩在桥洞最深处,被一堆废纸箱盖住了大半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该不会是尸体吧?
我活了十九年,捡过纸箱,捡过塑料瓶,捡过别人不要的旧台灯,但从来没捡过尸体。
我转身就跑。
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万一是活的呢?
万一还有救呢?
我咬了咬牙,从电动车筐里翻出那根用来防身的甩棍,握紧了,慢慢往回走。
走近了,我才看清那个人。
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,沾着泥水和已经干涸的血污,纠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。脸侧过去看不清模样,但那双耳朵——
尖的。
细长的,微微上翘的,精灵一样的尖耳朵。
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仙子。
是仙境来的仙子。
而且看这出血量,还有他衣袍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口,应该是刚从一场恶战里逃出来的。
我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。
那张脸暴露在光线下的瞬间,我差点叫出声。
这张脸——
这张脸我认识。
颜爵。
灵犀阁司仪,圣级仙子,九尾天狐,画物成真的那只狐狸。
三天前,他在人类世界的大战中失踪,全仙境都在找他。
曼多拉在找他,庞尊在找他,整个灵犀阁都在找他。
结果他让我在桥洞底下翻纸箱翻出来了?
我盯着他腰间的画笔。
那支笔静静地别在腰侧,笔杆温润如玉,笔尖还残留着未干的墨痕。笔筒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——
“颜”。
颜爵。
真的是颜爵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
怎么办?
送回去?交给谁?曼多拉的人正在满世界找他,我要是把他交出去,等于送羊入虎口。
不送?我自己都养不活,怎么养一只圣级仙子?
而且他伤成这样,万一死在我手里怎么办?
我蹲在那里,天人交战了整整三分钟。
最后——
最后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。
可能是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太安静了,像是睡着了。
可能是他睫毛那么长,落在眼睑上像两片羽毛。
也可能只是因为,如果我今天没来这里翻纸箱,他就会死在这个桥洞里,没人发现,没人知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他从纸箱堆里刨出来。
——
把他弄上电动车后座,花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他看起来不胖,但死沉死沉的。我连拖带拽,累出一身汗,才把他横着架在电动车后座,让他脑袋靠在我肩膀上。
一路上我骑得战战兢兢。
生怕他掉下去,生怕被人看见,生怕哪个路人多看一眼然后报警。
但他始终没有醒。
脑袋垂在我肩上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胸口偶尔微微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十五分钟后,我把他扛进了我的出租屋。
——
我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四楼。
十五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台,月租八百。
平时我觉得这屋子太小了,转个身都能撞到墙。
但今天,当我把那个银发男人放倒在床上时,我觉得这屋子空得像能跑马。
他就那么躺着,躺在我那张一米二的硬板床上,银白色的长发从床边垂下来,几乎要拖到地上。
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一个人躺在那里,可以把这么小的房间衬得像一座宫殿。
我站在床边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去打了盆水,开始给他擦脸上的血污。
——
血擦干净之后,这张脸更惊人了。
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薄薄的,抿着的时候有点冷。
但眼睛闭着,就显得无害了许多。
我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骂自己。
林念念,你是不是有病?
这是颜爵。灵犀阁司仪。圣级仙子。活了至少一千年的老狐狸。
你把他弄回家,你想干嘛?
万一他醒了,抬手把你灭了怎么办?
万一曼多拉的人找上门,把你一起灭了怎么办?
我正胡思乱想着,床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我浑身一僵。
他皱了皱眉,睫毛轻轻颤动。
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——
那是一双狐狸眼。
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是浅浅的金色,像是落日熔成的琥珀,又像是浸在清水里的蜜糖。
美得惊心动魄。
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。
他茫然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其实是在看天花板。
然后他哑着嗓子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声音低低的,有点沙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我张了张嘴:“……你又是谁?”
他垂下眼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记得?
什么意思?
他抬起头,又看向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茫然:“我……是谁?”
我看着那双眼睛。
金色的,干净的,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他不会真的失忆了吧?
颜爵是什么人?灵犀阁司仪,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,能把曼多拉按在地上摩擦的存在。
他会失忆?
骗鬼呢。
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装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他腰间的画笔。
“这个上面有个‘颜’字,你可能姓颜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笔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然后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那我叫什么?”
“……”
“你认识我吗?”
“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认识。
当然认识。
但我能说吗?
“你是颜爵,灵犀阁司仪,圣级仙子,全仙境都在找你”?
说了之后怎么办?他要是想起来还好,要是想不起来,我等于把一个炸弹扛回了家。
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、充满求知欲的眼睛。
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。
“……你是我表哥。”
他愣了。
“表哥?”
“对。”我硬着头皮往下编,“你叫颜……颜狗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爸妈起名的时候图省事,因为你属狗。”
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要拆穿我了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:“……”
他这就信了?!
他可是颜爵!灵犀阁司仪!活了一千多年的老狐狸!
他居然信了?!
但他确实信了。
他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那支笔,然后轻轻握住。
“颜狗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有点难听。”
我:“……”
你还点评上了?
但那个弯起的嘴角,不知道为什么,让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我给他煮了一包泡面。
他捧着那碗面,低头看了很久。
我紧张地看着他:“怎么了?不爱吃?”
他抬起头,表情有点茫然:“这个……是什么?”
“泡面。”
“泡……面?”
“你没吃过?”
他想了想,摇头:“不记得吃过。”
我沉默了。
圣级仙子平时在仙境吃什么?露水?仙果?反正肯定不是三块五一包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。
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低着头,一口一口,把汤都喝干净了。
吃完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还有吗?”
我看着他那个表情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然后我咬咬牙,把冰箱里最后一包泡面也煮给他了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我让他睡床,我打地铺。
半夜醒来,我发现他坐在地铺旁边,正低头看着我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,像是落了一层霜。
我吓了一跳:“你干嘛?”
他眨了眨眼:“睡不着。”
“……那你看我干嘛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伸手,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指尖温热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力。
我愣住了。
他收回手,轻声说:“你睡觉的时候,眉头皱着。”
“……那又怎样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不想你皱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但我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朵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你快去睡觉。”
“哦。”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。
我闭上眼睛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我想,我大概是疯了。
捡了一个仙子回家,给他煮泡面,让他睡我的床。
他还说我睡觉的时候眉头皱着。
他不想让我皱眉。
我蜷缩在地铺上,把嘴角弯成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发现他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支画笔。
窗台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什么。
我揉着眼睛走过去一看——
画的是我。
蜷缩在地铺上睡觉的样子,眉头果然皱着,但嘴角翘翘的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我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弯弯的。
“早。”
阳光照在他身上,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。
我站在那里,心跳砰砰的,像是揣了一只兔子。
我想,完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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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