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我

念筠七岁生日那天，凌夜特意停了所有事务，在密室里摆了一小桌菜。菜式很简单，却都是这孩子爱吃的——糖醋排骨、桂花糕，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长寿面。

念筠穿着新做的湖蓝色短打，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，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。他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，看着凌夜把面推到他面前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筷子。

“怎么了？”凌夜挑眉，这孩子今天似乎有些心事，从早上起就蔫蔫的，不像平时那样追着他唱戏。

念筠捏着衣角，手指蜷了又蜷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，小声说：“主子，我想改个名字。”

凌夜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看着孩子低垂的眉眼，心里那根名为“执念”的弦又被拨动了。这七年，他从未刻意让念筠记得“念筠”二字的含义，可潜意识里，总觉得这名字是连接过去的唯一纽带。

“改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冷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
“张雨安。”念筠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姓张，下雨的雨，平安的安。”

张雨安。

和“念筠”没有半点关系，和沈筠筠更是八竿子打不着。这名字带着一种朴素的、与据点的阴暗格格不入的平和，像江南水乡的春雨，润物无声。

“为什么？”凌夜追问，他需要一个理由，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理由。

念筠却摇了摇头，把脸埋得更低了：“不说原因。就想叫这个。”

他的语气很软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。这是七年来，他第一次对凌夜说“不”，第一次坚持一件没有理由的事。

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凌夜看着他倔强的发顶，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，有恐慌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无力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这孩子的一切，却忘了，种子总有破土而出的一天，哪怕长在石缝里，也会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生长。

“谁教你的？”凌夜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是林肃？还是那个库房老头？”

“没人教我。”念筠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却没掉泪，“是我自己想的。我就想叫张雨安。”

他说完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小心翼翼地推到凌夜面前。纸上是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“张雨安”三个字，旁边画着一个小人，撑着伞站在雨里，嘴角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
“你看，”念筠指着画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依旧坚持，“雨安，下雨也平安。我想叫这个。”

凌夜看着那张画，看着那三个字，突然想起念筠刚学唱戏时，唱过一段《白蛇传》，里面有句词：“西湖山水还依旧，憔悴难对满眼秋……”那时他还笑这孩子不懂戏里的悲，现在才明白，这孩子心里装着的，从来不是戏文里的爱恨，而是最朴素的、对“平安”的渴望。

他想起这七年，念筠虽然依赖他，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——会问“雨是什么样子的”，会捡回被风吹进据点的落叶，会对着石窗外的天空唱“日出江花红胜火”。

他一直想把这孩子变成沈筠筠的影子，却忘了，这孩子早就有了自己的灵魂。

凌夜拿起那张纸，指尖划过“张雨安”三个字，粗糙的纸面带着孩子的体温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念筠的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，才听到他低低地说：“好。”

念筠猛地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“主子……答应了？”

“嗯。”凌夜把纸还给她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以后，你就叫张雨安。”

张雨安立刻笑了，扑过来抱住凌夜的胳膊，在他身上蹭了蹭，像只撒娇的小猫：“谢谢主子！”

凌夜拍了拍他的背，没说话。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不知何时已经断了，断得悄无声息，却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。

那天的长寿面，张雨安吃得格外香。他一边吃，一边给凌夜唱新学的戏，唱的是《天仙配》，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，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

凌夜坐在旁边听着，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，突然觉得，“张雨安”这三个字，似乎比“念筠”更适合他。

雨安，下雨也平安。

或许，这孩子想要的，从来不是成为谁的替身，只是想做一个能在雨中奔跑、能平安长大的普通人。

而他，或许也该放下了。

密室的石窗外，不知何时真的飘起了细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敲打着石壁，像一首温柔的歌。张雨安跑到窗边，伸出小手去接雨，兴奋地喊：“主子你看！是雨！真的下雨了！”

凌夜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，看着雨丝落在孩子的手心里，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，第一次觉得，这密室里的光，似乎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
有些名字，注定要被遗忘。

有些执念，终究要随风散去。

而有些新生，正在雨中，悄然萌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