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

张雨安十岁那年，凌夜在整理他散落的戏服时，发现了一个被藏在箱底的旧本子。

本子是库房老头淘汰下来的，纸页泛黄，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满了戏词，旁边还画着两个小人——一个穿蓝色连帽衫，背着长长的刀；一个穿粉色戏服，手里转着小花伞。在小人旁边，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：张起棂，解雨辰。

凌夜的指尖顿住了。

他听说过这两个名字。那是另一片大陆上传来的传说，一个沉默寡言的守护者，一个在戏台上风华绝代的解语花，他们曾一起走过无数险地，最终在一场大雨后，消失在世人的视线里。

而“张雨安”这三个字，突然有了清晰的注解——张起棂的张，解雨辰的雨，平安的安。

原来这孩子不是凭空想出的名字。他从库房老头讲的故事里，偷来了两个名字的碎片，拼出了自己的渴望：像张起棂一样坚韧，像解雨辰一样从容，最终能得一份平安。

那天晚上，张雨安又在唱新学的戏，是段不知名的小调，词里有“长白雪山”“西湖烟雨”，唱到动情处，他转着手里的小花伞（那是凌夜找人按他画的样子做的）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向往。

“这戏，讲的什么？”凌夜坐在一旁，轻声问。

张雨安停下动作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讲两个很厉害的人，他们一起去很多地方，保护很多人，最后……他们都平安回家了。”

“平安回家了。”凌夜重复了一遍，看着孩子脸上的憧憬，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个名字。

这孩子在密室里长大，听着外面的风雨，看着据点的肃杀，却从别人的故事里，偷偷种下了对“守护”与“平安”的向往。他不想做谁的替身，只想做像张起棂和解雨辰那样的人——有并肩的伙伴，有要走的路，有能回去的家。

“你的伞转得很好。”凌夜突然说。

张雨安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把伞转得更快：“库房爷爷说，解雨臣转伞天下第一！我以后也要那么厉害！”

“会的。”凌夜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，“你会比他们更厉害。”

从那天起，凌夜不再限制张雨安的活动。他允许他跟着库房老头学戏，允许他和林肃的儿子一起在据点的院子里奔跑，甚至找来了关于张起棂和解雨辰的所有传说，放在张雨安的书桌上。

张雨安的变化越来越明显。他不再是那个只敢怯生生跟在凌夜身后的小不点，他会在戏台上眉飞色舞地演绎解雨辰的从容，会拿着木刀模仿张起棂的沉稳，会在别的孩子被欺负时，像模像样地挡在前面说“我来保护你”。

他的武魂“影鼠”也渐渐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地方——不仅速度快，还能感知到细微的魂力波动，像极了传说中张起棂对危险的敏锐直觉。凌夜亲自为他挑选魂环，没有选攻击性强的，而是选了能隐匿气息、能感知环境的，他说：“守护，有时比攻击更重要。”

十五岁那年，张雨安第一次离开据点。他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——上身是利落的短打，像张起棂的干练；腰间系着粉色的腰带，像解雨辰的灵动，背着凌夜送他的一把细长的剑，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“会回来吗？”凌夜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张雨安转过身，笑着挥了挥手里的小花伞：“当然！这里是我的家啊！”

他的笑容明媚，像雨后的阳光，照亮了据点阴沉的天空。

凌夜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，心里没有不舍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他终于明白，有些执念，从来都不是要抓住什么，而是要学会放手。就像张起棂最终松开了青铜门的锁链，解雨辰放下了家族的重担，他也该放下对沈筠筠的执念，看着张雨安走向属于他的、充满阳光的未来。

后来，张雨安真的回来了。他带回了很多故事，讲他如何用感知力避开了魂兽的袭击，如何用转伞的技巧化解了一场纷争，如何在大雨里保护了一群迷路的孩子。

他说：“外面的雨，和据点的不一样，落在身上暖暖的。”

凌夜听着，笑着给他倒了杯茶。

密室早已被改造成了练功房，墙上挂着张雨安的戏服和佩剑，角落里堆着他带回来的各地特产。只有石窗还在，下雨的时候，雨丝会飘进来，落在地上，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
张雨安偶尔还会唱戏，唱《盗笔》里的片段，唱到“十年饮冰，难凉热血”时，眼神格外亮。

凌夜知道，这孩子已经活成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有张起棂的坚韧，有解雨辰的从容，更有他自己的那份，对平安的执着与守护。

而他，也终于在放手之后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平静。

窗外又下起了雨，淅淅沥沥的，张雨安在练功房里转着伞，戏腔清亮：“青山不改，绿水长流，后会有期……”

凌夜坐在廊下，听着戏，看着雨，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平安，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