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的某个午后,凌夜站在密室的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石壁。这里早已不再囚禁任何人,却被他保留得和当年一模一样——石桌上的画册换了新的,床榻上铺着更柔软的锦被,甚至墙角的阴影里,还放着一个和沈筠筠当年身形相似的、空荡荡的摇篮。
“主子。”门外传来轻叩声,是他最忠诚的手下,林肃。
凌夜转过身,十八岁的青年早已褪去了少年的偏执,眉眼间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,只有眼底深处,还藏着一丝未灭的疯狂。“什么事。”
林肃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里面裹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。他的妻子刚生产完,身体还虚弱,是他亲手抱着孩子来的。“属下……添了个儿子,想着带过来让主子看看。”
凌夜的目光落在襁褓上。婴儿睡得很熟,小脸皱巴巴的,却透着一股粉雕玉琢的精致,尤其是那双闭着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竟与记忆中沈筠筠的眉眼有几分相似。
“他很乖。”林肃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初为人父的温柔,“生下来就没怎么哭过,太医说,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凌夜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。小家伙似乎被惊动了,咂了咂嘴,依旧没醒,小拳头却下意识地攥紧了。
就是这个动作,像一根针,刺破了凌夜三年来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他想起沈筠筠刚被带回来时的样子,也是这么小,这么乖,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倔强的光,不像眼前这个孩子,温顺得像只小猫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凌夜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还没起。”林肃顿了顿,似乎有些犹豫,“属下想着……若是主子不嫌弃,能不能请主子赐个名?”
凌夜的指尖停在婴儿的眉眼处,那里的轮廓在光影下,与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合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肃都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听到他低低地说:“叫……念筠。”
思念的念,沈筠筠的筠。
林肃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恭敬地应道:“谢主子赐名。”他知道主子的执念,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,却不敢有丝毫反驳——他是凌夜最忠诚的手下,从出生起就注定要为他效力。
凌夜没有再看林肃,只是专注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。念筠,念筠……仿佛只要叫着这个名字,那个早已离开的人,就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身边。
“把他留下吧。”凌夜突然说。
林肃愣住了:“主子?”
“你妻子需要休养,这孩子我来带。”凌夜的语气不容置疑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偏执的光芒,“我会让他住在这里,给他最好的一切。”
林肃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着密室熟悉的陈设,看着主子眼底那抹近乎病态的温柔,突然明白了——主子要把这个孩子,变成另一个“沈筠筠”。
但他不能拒绝。他欠凌夜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“是。”林肃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,像放下一个易碎的珍宝,然后转身退了出去,关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密室里只剩下凌夜和熟睡的婴儿。
凌夜坐在床边,久久地凝视着念筠的脸。他找来最柔软的布料,亲手给孩子换了尿布;他哼起当年从墨尘那里听来的、沈筠筠似乎很喜欢的童谣,尽管调子早已记不清;他甚至在孩子的脖颈上,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,绳端坠着一颗小小的、和当年那枚墨黑项圈同款的宝石,只是没有任何禁制功能。
“以后,你就住在这里。”凌夜轻声说,像是在对孩子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会教你识字,教你修炼,教你……所有他会的东西。”
婴儿似乎听懂了,小嘴动了动,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。
凌夜的心脏猛地一缩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这三年来,他不是没想过找沈筠筠。千仞雪将他护得很好,天使神的力量笼罩着武魂城,他根本无法靠近。他只能守着这座空荡的据点,守着这间密室,守着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,像个困在过去的幽灵。
而现在,念筠的出现,像一道裂缝,让他看到了“复刻”过去的可能。
他知道这很荒唐,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沈筠筠,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那种失去的痛苦,那种被抛弃的愤怒,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,需要一个出口,需要一个寄托。
念筠醒了,没有哭,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凌夜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。
凌夜伸出手,小家伙竟主动抓住了他的手指,力道软软的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凌夜看着那只小小的手,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悲凉,又有些满足。
或许这样也很好。
留不住沈筠筠,那就留住一个像他的孩子。
教他像沈筠筠一样说话,一样做事,一样……属于自己。
哪怕只是个替身,哪怕只是自欺欺人。
至少,这间密室不会再空了。
至少,他还有个可以“思念”的对象。
阳光透过石窗,落在凌夜和念筠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一个是活在过去的执念者,一个是懵懂无知的替身,他们的命运,在这间密室里,以一种扭曲的方式,再次纠缠在一起。
而远在武魂城的沈筠筠,早已褪去了过去的阴霾,在千仞雪和千月瑜的陪伴下,努力修炼着天使武魂,偶尔想起凌夜,也只剩下淡淡的释然。他不知道,在他离开后,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,被卷入了那场未曾消散的偏执与疯狂。
有些执念,一旦生根,就会缠绕着所有人,直到时光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