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的响动惊醒了沈筠筠。
他缓缓睁开眼,光线透过门缝涌入,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。不同于密室里常年弥漫的沉郁气息,那身影带着一种蓬勃的、属于外界的鲜活感——裙摆上沾着草屑,发梢还带着清晨的湿气,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亮得惊人。
少女被侍女引着走进来,目光扫过密室,最终落在床榻上的沈筠筠身上。她明显愣了一下,脸颊倏地泛起红晕,下意识地别开视线,又忍不住偷偷转回来,小声说:“呃,你好,我不太擅长语言表达。”
沈筠筠没有回应。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,锦被滑落至腰际,露出的脊背线条苍白而单薄,脖颈上的墨黑项圈在昏光下泛着冷色。这三年来,密室里从未出现过第三人,更别说是这样一个浑身带着阳光气息的少女。
少女似乎有些局促,手指绞着裙摆,眼神里藏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。“我叫林溪,是……是被送来照顾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凌夜大人说,你身子弱,需要人打理起居。”
“凌夜大人”四个字,让沈筠筠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他知道,这又是凌夜的新花样。或许是看他太过沉默,想找个“活物”来刺激他;或许是……想用一个鲜活的存在,来衬托他的“归属”。
林溪见他不说话,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打量着密室。她的目光掠过墙角的摇篮(早已闲置),掠过书架上层层叠叠的画册(封面大多露骨),最后停在沈筠筠身上,眉头轻轻蹙起:“这里太暗了,对身体不好。”
她说着,走到石窗前,费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小窗。阳光涌了进来,带着尘埃的微粒,落在沈筠筠的脸上。他下意识地眯起眼,久违的暖意让他有些恍惚。
“你看,这样好多了。”林溪转过身,对着他笑,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,“我从家里带了些晒干的草药,据说能安神,我给你煮点水吧?”
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,像在自己家一样,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药草、小锅,甚至还有一块绣着野花的桌布,小心翼翼地铺在床边的矮几上。
沈筠筠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突然觉得有些刺眼。她的鲜活、她的明亮、她对“正常生活”的理所当然,都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的荒芜与不堪。
“出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林溪的动作顿住了,她转过身,眼里满是不解:“为什么?我是来照顾你的啊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沈筠筠闭上眼,不想再看她,“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滚。”
最后一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带着积压了三年的戾气和绝望。他怕这片刻的温暖,怕这突如其来的“正常”,怕自己会贪恋这份虚假的慰藉,然后被凌夜用更残忍的方式打碎。
林溪被他吼得愣住了,眼眶微微泛红,却没有哭。她看着沈筠筠紧绷的脊背,看着他脖颈上那枚与气质格格不入的华丽项圈,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她默默地收拾好东西,没有再说话,只是走到窗边,轻轻说:“药我放在这里了,你想喝的时候自己煮。窗户我不关了,晒晒太阳真的好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了密室,石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。
密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阳光还停留在沈筠筠的脸上。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,直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,才惊觉自己哭了。
这是三年来,他第一次流泪。不是因为凌夜的折磨,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苦,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善意,一句“晒晒太阳真的好”。
那天下午,凌夜来了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窗户,以及矮几上的药草。
“那个丫头来过了?”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指尖抚摸着沈筠筠脖颈上的项圈。
沈筠筠没有回应。
凌夜突然笑了,俯身在他耳边低语:“你以为我会吃醋?不,我很高兴。看到你对别人有反应,哪怕是愤怒,也比像个死人一样好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按在项圈的宝石上,声音变得冰冷:“但你要记住,你的情绪,只能由我掌控。她若敢让你‘活’过来,我就把她的舌头割了,让她永远说不出话。”
沈筠筠的身体猛地绷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知道,凌夜说得出做得到。
凌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轻笑一声,转身去翻那些画册:“今天换本新的,是我特意从极北之地找来的,据说……”
沈筠筠闭上眼,将窗外的阳光和那抹干净的笑容,连同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悸动,一起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他不能有期待,不能有软肋。在这个密室里,活着的唯一方式,就是彻底麻木。
只是那晚,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林溪留下的药草,放在鼻尖轻嗅。淡淡的草木清香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阳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