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半，城市刚从沉睡中苏醒。

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，薄雾笼罩着高楼大厦，街道上渐渐有了车流与人流，喧嚣与忙碌，再一次成为这座城市的主旋律。

沈知意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
床头的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，刺耳的铃声硬生生将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。他猛地睁开眼，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，视线涣散地盯着天花板，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。

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，连鞋子都没有脱，就这么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，脑袋昏沉发胀，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，长时间熬夜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，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。昨晚从公司回到家，他几乎是沾床就睡，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，脑子里唯一紧绷着的一根弦，就是早上九点，必须把新方案交给陆承晏。

沈知意挣扎着坐起身，抬手用力揉了揉脸，强迫自己清醒。

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形成一道明亮的光痕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掀开被子下床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卫生间。冷水扑在脸上，刺骨的凉意瞬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脸色苍白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。可即便如此，那双眼睛，依旧亮得惊人，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。

沈知意抬手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。

“沈知意，撑住。”

“就这一次，用实力说话。”

“别低头，别认输，别让那个人看扁。”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，声音低沉，却异常坚定。

简单洗漱完毕，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，沈知意没有吃早饭，拿起桌上的U盘和公文包，匆匆出门。

小区里晨练的老人已经开始活动，鸟语花香，空气清新。可他没有时间停留，一路快步走到小区门口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直奔公司而去。

车厢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目养神，脑子里却依旧在反复过着方案里的每一个细节。逻辑有没有问题，数据对不对，预案够不够周全，有没有可能被陆承晏挑出刺……

哪怕已经修改到极致，哪怕已经检查了无数遍，他依旧忍不住紧张。对手是陆承晏。

那个仿佛永远不会满意，永远冷漠苛刻，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
沈知意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，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，硬生生堵了将近四十分钟。等沈知意赶到公司楼下时，已经是八点四十分。

他付了钱，推开车门，快步走进写字楼，一路小跑冲进电梯，按下楼层。

电梯上升的过程中，他抬手理了理衣服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压下去。
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
办公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，大家陆陆续续打卡入座，打招呼的声音，敲击键盘的声音，打印文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，恢复了白天的热闹与忙碌。

沈知意一出现，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。

小组里的几个成员看到他，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，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。

“知意，你昨晚没回去？怎么脸色这么差？”

“方案……真的全推了重做吗？陆总也太严格了吧。”

“我们都替你抱不平，明明那份方案已经很好了。”
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语气里满是同情与不甘。

他们都清楚，沈知意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，也都知道，昨晚陆承晏把人叫进办公室，狠狠批了一顿，逼着通宵修改。

沈知意看着身边关心自己的同事，心头微微一暖，连日来的压抑与委屈，似乎都淡了几分。他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，摆了摆手，声音虽然有些沙哑，却依旧沉稳：

“我没事，别担心。”

“方案已经改好了，等会儿开会，我会交给陆总。”

“不管怎么样，先把工作做好。”

他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别人，也不想在同事面前抱怨上司。

有些苦，自己咽下去就好。

组员们看着他强撑的样子，心里更加不是滋味，却也知道多说无益，只能纷纷点头，默默回去准备开会需要的东西。

沈知意回到自己的工位，将U盘插在电脑上，再次打开方案，做最后的确认。

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，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，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
他已经尽力了。

剩下的，就交给结果。

八点五十五分。助理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，语气恭敬而公式化：“沈老师，陆总请你带着方案去顶层会议室，项目审核会议现在开始。”

“好，我马上到。”
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，保存文件，打印出纸质版方案，整理整齐，捏在手里。

纸张厚实，分量不轻，就像他此刻肩上的担子。

他站起身，挺直脊背，一步步朝着电梯口走去。

每一步，都走得沉稳而坚定。

这一次，他不是去接受否定，不是去接受打压，不是去低头服软。

他是去交上自己的心血，去争取应有的认可，去打赢这场无声的较量。

电梯抵达顶层。

门一开，压抑而严肃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顶层区域永远比楼下安静，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，说话都压低声音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对顶头上司的敬畏。陆承晏的气场，仿佛渗透到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
沈知意沿着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口，抬手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陆承晏低沉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沈知意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会议室很大，长桌两侧坐着公司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和核心骨干，加起来足足十几个人。所有人的目光，在他进门的一瞬间，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。

有好奇，有同情，有看戏，也有默默的担忧。

谁都知道，陆总对沈知意格外严格，今天这场审核，注定不会轻松。

而长桌主位上，坐着的正是陆承晏。

男人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，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，肩宽腰窄，气质冷冽。他坐姿端正，脊背挺直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神情淡漠，垂着眼看着手中的文件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情绪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。仿佛他一坐在这里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几分。

沈知意的目光，在触及男人的那一刻，微微一顿。
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他总觉得，陆承晏的脸色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眼底同样有淡淡的青黑，唇色偏淡，神情比平时更加冷淡几分。

难道……他昨晚也没睡好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沈知意强行压了回去。

别多想。

别关心。

别在意。

他们只是上下级，只是对手，除此之外，什么都不是。

沈知意收回目光，神色平静地走到会议桌前方，将打印好的方案一一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，最后，将一份完整的方案，轻轻放在陆承晏面前。

“陆总，各位领导，这是修改后的项目方案。”

他的声音清冽平稳，不卑不亢，没有因为身处众人目光中心而紧张，也没有因为面对陆承晏而露怯。

陆承晏缓缓抬起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空气仿佛在一瞬间，微微凝滞。

男人的目光很深，很冷，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，直直落在他的脸上，没有丝毫温度，也没有丝毫情绪。可沈知意却莫名觉得，今天的陆承晏，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
那双淡漠的眸子里，似乎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暗沉。

陆承晏没有说话，伸手拿起面前的方案，指尖翻开第一页。
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目光在陆承晏和沈知意之间来回打转，等着这位一向严苛的总裁开口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陆承晏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一页一页，一行一行，目光从文字扫到图表，从框架看到细节，神情始终淡漠，看不出满意，也看不出不满。

他看得越久，会议室里的气氛就越压抑。

沈知意站在前方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神色平静地迎接着所有人的目光，表面看似从容，心底却依旧忍不住微微紧绷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结果。

等一句评判。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也在快速翻阅方案，越看，眼神越是惊讶。

“逻辑比上一版更清晰了，几乎没有漏洞。”

“数据全部重新核对过，很精准。”

“风险预案做得太细了，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。”

“执行路径也很落地，不是空架子。”

低低的赞叹声在会议室里悄悄响起，大家看向沈知意的目光，多了几分认可与佩服。

通宵修改，还能拿出这么高水平的方案，这个年轻人，是真的有实力。

陆承晏依旧没有说话，沉默地翻看着方案，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
直到最后一页看完，他才缓缓合上方案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
“看完了？”陆承晏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是。”沈知意点头。

“你自己觉得，这一版怎么样？”陆承晏抬眸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淡淡问道。

这个问题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以往陆承晏审核方案，从来都是直接指出问题，下达结论，很少会反问当事人的感受。

沈知意微微一怔，随即平静开口：“我认为，逻辑严谨，数据准确，预案周全，具备可执行性，可以推进项目。”

他没有谦虚，没有贬低，也没有夸大。

只是客观陈述事实。

陆承晏看着他，眸色深了深。

眼前这个人，明明熬了一整个通宵，明明疲惫到了极点，明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，站在这么多人面前，却依旧从容不迫，依旧条理清晰，依旧不肯有半分低头。

骄傲得刺眼，也倔强得让人心尖微颤。

陆承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节奏缓慢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。

“数据部分，第三页第七行，28.7%的增长率，依据来源是什么？”他突然开口，抛出一个具体到极致的问题。

沈知意几乎没有思考，脱口而出：“来源于近三年行业平均增速、公司现有资源体量、市场扩张计划三方面综合测算，附件第六小节有完整调研数据支撑。”

回答流畅，精准，毫无卡顿。陆承晏眸中微光一闪，继续追问：“执行阶段第三阶段，对接第三方机构，出现违约情况，预案里只写了追责，没有具体止损方案，你觉得足够？”

“不够。”沈知意坦然承认，“但方案里预留了弹性预算和备选合作方，一旦出现违约，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切换渠道，将损失控制在最低。”

“预算超支怎么办？”

“有三级预警机制，超支5%、10%、15%分别触发不同应对流程。”

“核心人员离职，项目中断怎么办？”

“每一个关键岗位都有备份人员，同时签订保密与责任协议。”
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，尖锐，苛刻，步步紧逼，直指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。

换做别人，早就被问得手忙脚乱，额头冒汗。

可沈知意始终镇定自若，对答如流。

所有问题，他都提前考虑到了，所有细节，他都烂熟于心。

这是他通宵达旦的心血，是他反复打磨的成果，他有足够的底气，面对任何质疑。

会议室里的众人越听越是心惊。

他们没想到，沈知意竟然把方案做到了这种地步，连这么刁钻的问题都能轻松应对。

陆承晏问了足足十几分钟，直到再也问不出任何实质性问题，才终于停了下来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知意，沉默不语。
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在等他最后的结论。

通过，还是不通过？

留下，还是走人？

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。

沈知意也在看着他，心脏微微提起，等待着最终的宣判。

他已经做到了极致，问心无愧。

如果这样，陆承晏依旧要否定，那他无话可说。

陆承晏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让人几乎窒息。

终于，他薄唇轻启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，传遍整个会议室：

“方案，通过。”

两个字，轻飘飘落下。

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，瞬间掀起波澜。组员们几乎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，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也纷纷松了口气，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充满了认可。

沈知意自己，也在一瞬间，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
紧绷了一整晚一清晨的神经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释然，涌上心头。

通过了。

他做到了。

他用自己的实力，堵住了所有的针对与否定。

沈知意的眼底，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
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此尘埃落定的时候，陆承晏的声音，再次响起。

“方案通过，项目可以启动。”

“但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在沈知意身上，语气淡漠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：

“沈知意，这个项目，我亲自盯。”

“后续所有执行环节，每天向我直接汇报。”

“任何一个细节出问题，唯你是问。”

一句话，再次让全场安静。

亲自盯？

每天直接汇报？

这哪里是打压，这分明是……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，重点关注。

有人心里暗暗琢磨，难道之前陆总对沈知意的严格，真的是看重他，想重点培养？

沈知意也微微愣住了。

他以为，方案通过之后，两人之间的交集会变少，至少陆承晏不会再处处盯着他。

可他没想到，对方竟然要亲自跟进项目，还要他每天汇报。

这到底是看重，还是更进一步的监控与打压？

他看不懂。

“我知道了，陆总。”沈知意压下心头的疑惑，平静应下。

“散会。”

陆承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站起身，拿起文件，转身率先走出会议室。

背影挺拔冷硬，气场强大，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、难以接近的陆总。

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会议室里的人才纷纷松了口气，围了上来。

“知意，太棒了！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！”

“太厉害了，那么刁钻的问题都答上来了！”

“以后陆总亲自带项目，你肯定要被重用了！”

祝贺与夸赞声不绝于耳。

可沈知意却笑不出来，心里反而更加复杂。

重用？

他只觉得，以后的日子，恐怕更加不太平了。

被陆承晏这样的人天天盯着，步步紧逼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会议结束后，沈知意回到办公区，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。

紧绷的神经一松，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，几乎将他淹没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困意席卷而来。

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，又高度紧张了一整个上午，他早就到了极限。

“知意，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，中午我叫你。”同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忍不住劝道。

沈知意点了点头，实在撑不住，趴在桌子上，闭上眼睛。

几乎是瞬间，就陷入了浅眠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睡着之后。

顶层总裁办公室。

陆承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咖啡，目光却透过玻璃，落在楼下办公区的方向。

助理站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汇报：“陆总，沈老师回工位之后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，脸色不太好，应该是昨晚通宵没休息。”

陆承晏没有回头，声音淡淡：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，”助理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，“楼下食堂早上炖了营养汤，要不要我给沈老师送一份过去？”

陆承晏握着咖啡杯的指尖，微微收紧了几分。

热咖啡的温度透过瓷杯传过来，却暖不透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暗沉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淡淡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：

“不用。”

“让他睡。”

“没什么事，别打扰他。”

助理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：“是。”

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。

陆承晏缓缓转过身，走到办公桌后坐下，目光落在桌面上沈知意的那份方案上。

指尖轻轻拂过封面，眸色深沉，无人能懂。

他明明可以一句话放过对方，明明可以不用那么苛刻，明明可以不用步步紧逼。

可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
控制不住去试探，控制不住去关注，控制不住把那个人，牢牢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。

先动情者输。

可他好像，已经快要输了。

只是他骄傲，他克制，他不肯承认。

更不肯让沈知意看出来。

陆承晏拿起笔，在方案的首页，轻轻落下一行字。

字迹凌厉，力透纸背。

——沈知意。
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
这场较量，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
谁先动心，谁先沦陷，谁先低头。

不到最后，谁也不知道结果。

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