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这一觉,睡得昏昏沉沉。
没有做梦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思绪,近乎虚脱般的疲惫,让他一沾手臂就彻底陷入了沉睡。连日来的紧绷、压力、委屈、不服输,在方案终于通过的那一刻,尽数化作排山倒海的倦意,将他整个人包裹。
办公区里人声依旧,键盘敲击声、交谈声、打印机运作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工作日最平常的背景音。同事们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极沉的沈知意,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,说话也压低了声音。
谁都清楚,他这几天到底熬成了什么样子。
从最初版本的反复修改,到被陆总毫无理由地全盘否定,再到通宵一整晚硬生生赶出一份近乎完美的新方案,沈知意撑着的,早已不只是一个项目,更是一口无论如何都不肯低下的气。
此刻看着他毫无防备、脸色苍白的睡颜,平日里那双总是清亮倔强、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眼睛紧紧闭着,长睫安静垂落,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没有人忍心打扰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窗外的阳光从斜斜射入,慢慢移到正中,再缓缓向西倾斜。
不知不觉,已经到了下午。
沈知意是被一阵轻微的饥饿感唤醒的。
眉心轻轻蹙了蹙,他缓缓睁开眼睛,视线还有些模糊,大脑处于半清醒状态,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。光线有些刺眼,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浑身上下又酸又软,肩膀和脖子因为一直维持着趴着的姿势,僵硬得几乎动弹不得,稍微一动,就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感。长时间趴在坚硬的桌面上睡觉,非但没有缓解疲惫,反而让本就透支的身体,更加难受。
他缓缓直起身,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一些,可依旧能看出明显的疲惫,脸色也还是偏白,没有什么血色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方案最终版的界面,文档名称下方,标注着修改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保存的时间。
沈知意看着那串数字,心头莫名一松。
一切都值了。
方案通过,项目可以正常启动,他没有被否定,没有被赶走,更没有在陆承晏面前低头认输。
他守住了自己的骄傲,也守住了自己拼了命换来的一切。
“知意,你醒啦?”旁边的同事看到他动了,连忙轻声开口,“你都睡了快四个小时了,是不是饿了?我桌上还有面包,你先垫一垫。”沈知意转头,看向身边一脸关心的同事,心头微微一暖,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:“谢谢,不用了,我自己点个东西就好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同事笑着将一袋没拆封的面包和一瓶牛奶推到他面前,“快吃吧,看你脸色差的,再不吃东西,身体要垮了。”
盛情难却,沈知意也不再推辞,轻声道了谢,接过面包和牛奶。
撕开包装,淡淡的麦香弥漫开来,饥饿感瞬间更加清晰。他小口小口地吃着,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,驱散了几分身体里的寒意和疲惫。
简单填饱肚子,精神状态总算好了一些。
沈知意收拾了一下桌面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会议上的记录,以及后续项目启动需要准备的材料。
方案虽然通过了,但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陆承晏那句“后续所有执行环节,我亲自盯,每天向我直接汇报”的话,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
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沈知意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,陆承晏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前几天还一副处处针对、恨不得把他逼走的态度,一句话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,态度冷漠苛刻到近乎无情。可现在,方案一过,对方竟然要亲自跟进项目,还要他每天汇报。
这到底是看重,还是更进一步的监控?
若是看重,之前何必那般刻意打压?
若是针对,又何必把这么重要的项目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?
沈知意越想,心里越是混乱。
他发现,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男人了。
陆承晏就像一团笼罩在浓雾里的寒雾,外表看起来冰冷坚硬,拒人千里,可深处到底藏着什么,是同样的冰冷,还是不为人知的其他情绪,他完全看不透。
这种看不透的感觉,让他很不舒服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他对那个人的在意,好像越来越明显了。
会在意对方的否定,会在意对方的态度,会在意对方是不是也熬了夜,会在意对方那双冷淡的眼睛里,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。
甚至在刚才睡梦中模糊的意识里,他都莫名其妙地闪过了陆承晏的脸。
沈知意猛地甩了甩头,强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。
别想了。
不能想。他们只是上下级,只是工作上有交集,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是。
先动情者输。
而他,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输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,不再去想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人和事。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,项目启动流程、人员分工、时间节点、对接安排……条理清晰,井然有序。
他要用忙碌,填满所有的空隙,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。
办公区的时间,在专注的工作中,过得飞快。
窗外的天色,一点点暗了下来,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,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落在沈知意的侧脸上,柔和了他紧绷的轮廓。
不知不觉,已经到了下班时间。
同事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,互相道别声此起彼伏,热闹了一天的办公区,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知意,下班了,一起走吗?”
“不了,你们先走吧,我还有点东西没弄完。”沈知意头也没抬地回答。
“别熬太晚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简单的道别过后,办公区很快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安静再次将他包裹。
沈知意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。
项目刚刚启动,千头万绪,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,既然陆承晏要求严格,他就要做到最好,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挑剔的机会。
更何况,他现在也不想太早回家。
空旷的房间,寂静的环境,只会让他更容易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情。
不如留在公司,把时间都花在工作上,踏实,安心,也不会心烦。
沈知意就这样一直埋头工作着,连窗外彻底黑下来,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,都没有察觉。
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节奏里,专注而认真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专注工作的这几个小时里。
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,也一直亮着。陆承晏同样没有下班。
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面前堆满了文件,可他的注意力,却并没有完全放在工作上。
电脑屏幕上,是公司内部的办公系统界面,光标停留在沈知意负责的项目板块上,迟迟没有动过。
助理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总裁时不时出神的样子,心里暗暗觉得奇怪,却不敢多问。
跟在陆承晏身边这么久,他从来没有见过总裁对哪个下属,如此上心。
上心到明明可以交给下面人做的事,非要亲自跟进;
上心到明明可以准时下班,却偏偏留在公司,耗到和对方一样的时间;
上心到明明表面上一副冷淡苛刻的样子,眼底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,却骗不了身边的人。
助理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们这位看似冷漠无情、不近女色的陆总,恐怕是对那位倔强又优秀的沈老师,动了不一样的心思。
只是这人向来骄傲又克制,就算心里在意,也绝不会轻易表现出来,反而会用最别扭、最苛刻的方式,把人推远,又死死地拽在视线里。
“陆总,”助理看了一眼时间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已经晚上八点多了,您还不回去吗?”
陆承晏缓缓回过神,淡淡抬眸,声音没什么温度:“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。”
“可是您今天已经忙了一整天了,早上开会,下午看文件,连水都没喝几口……”助理忍不住劝道,“身体会吃不消的。”
陆承晏没有理会他的关心,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,语气平淡地问:“楼下,还有人?”
助理愣了一下,立刻明白他问的是谁,连忙回答:“沈老师还在,一直在整理项目启动的资料,没离开。”
陆承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眸色微微深了深。
还在。
又是这样。
熬夜修改方案是他,加班到深夜是他,明明身体已经撑到极限,却还是硬扛着不肯休息的,也是他。
那个人的骨子里,好像天生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不管被怎么打压,怎么逼迫,都永远挺直脊梁,永远不肯低头,永远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撑着一切。
倔强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陆承晏的目光,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下意识地望向楼下办公区的方向。
漆黑的楼层里,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工位,还亮着温暖的灯光,在整片夜色中,显得格外醒目,也格外孤单。
那是沈知意的位置。
陆承晏的视线,就那样静静落在那一点光亮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助理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总裁明明在意得不行,却偏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,心里暗暗叹气。
明明早上在会议室,听到方案通过时,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,他都清楚地看见了;
明明刚才得知沈知意趴在桌上睡了四个小时,他沉默了那么久,语气里的担心,根本藏不住;
明明现在,目光就没从楼下离开过,却还要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。
口是心非,大概就是形容眼前这位陆总的。
“陆总,要不我让沈老师先下班吧?”助理试探着开口,“项目也不急在这一时,他身体实在扛不住了。”
陆承晏缓缓收回目光,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文件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不用。”
“他自己的工作,自己负责。”
“什么时候做完,什么时候走。”
语气冷淡,态度疏离,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下属,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。
助理心里默默摇头,不敢再多说。
他们这位总裁,嘴硬的程度,和沈老师的倔强,有的一拼。
“没别的事,你先下班。”陆承晏挥了挥手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,“别在这里碍事。”
“是。”助理不敢违抗,连忙拿起东西,轻轻退了出去,临走前,还不忘贴心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。
空旷的办公室里,再次只剩下陆承晏一个人。
安静得可怕。
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仰头,闭上双眼,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。
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,加上昨晚几乎一夜未眠,就算是铁打的身体,也会觉得疲惫。更何况,他心里还装着一个让他心烦意乱、控制不住去在意的人。
陆承晏比谁都清楚,自己对沈知意的心思,早就不对劲了。
从第一次在公司走廊遇见,看到对方明明被同事刁难,却依旧不卑不亢、眼神清亮的那一刻开始,他的目光,就不受控制地被吸引。
他见过太多温顺听话、刻意讨好的人,却从来没有见过像沈知意这样的。
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从泥泞里一步步爬出来,却依旧一身傲骨,眼神干净,韧劲十足。
不讨好,不谄媚,不畏惧,不低头。
哪怕被他一次次刻意针对、打压、否定,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,反而每一次,都能拿出更漂亮的成绩,硬生生站在他的面前,用实力打破所有的质疑。
这样的人,就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竹。
看着纤细,却怎么压,都不肯弯。
越接触,越在意。
越在意,越克制。
越克制,越失控。
陆承晏从小接受的教育,就是冷静、克制、掌控一切,不能有软肋,不能有破绽,更不能让任何人影响自己的判断和情绪。
可沈知意的出现,彻底打破了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。
他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而心绪波动,会因为对方的疲惫而心头发紧,会因为对方的倔强而忍不住心软,会因为对方的优秀而忍不住欣赏,更会因为对方对自己的疏离和防备,而莫名烦躁。
他明明可以温柔,可以善待,可以光明正大地关注。
可骄傲和克制,让他只能用最别扭、最苛刻、最冷漠的方式,把人留在自己身边。
打压,是为了逼他更优秀;
严格,是为了多看他几眼;
亲自盯项目,是为了有合理的理由,把他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。
他用最伤人的方式,藏着最克制的温柔。
先动情者输。
陆承晏一直用这句话提醒自己,警告自己,约束自己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从他对沈知意动心的那一刻开始,他就已经输了。
输给了那份不受控制的在意,输给了那个倔强耀眼的人,输给了自己口是心非的骄傲。
陆承晏缓缓睁开眼,眸底一片深沉,复杂难辨。
他再次看向楼下那盏依旧亮着的灯,沉默了很久,终于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。
指尖微微一顿,他还是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让楼下沈知意,立刻上来一趟。”
语气依旧冷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他自己知道,按下按键的那一刻,心底那根紧绷的弦,轻轻动了一下。沈知意正在整理最后一份项目对接表格,突然接到前台的电话,说陆总让他立刻去顶层办公室。
听到消息的那一刻,他的眉心,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都这么晚了,陆承晏找他干什么?
难道是项目又出了什么问题?
还是说,对方又要开始挑刺,找他的麻烦?
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闪过,沈知意压下心头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保存好文件,起身朝着电梯口走去。
深夜的电梯,安静得只剩下运行的轻微声响。
沈知意站在狭小的空间里,微微垂着眼,心里有些乱。
他现在,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承晏了。
那个男人,就像一个谜。
冷漠,苛刻,强势,不近人情,却又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,流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异样。
比如会议上,他明明可以继续否定,却最终说了通过;
比如现在,这么晚了,对方明明可以下班,却还留在公司,还要找他过去。
沈知意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管是什么事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,没什么好怕的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到达顶层。
门缓缓打开,空旷安静的走廊,只有尽头总裁办公室的灯,还亮着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过去,抬手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陆承晏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沈知意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只开了主灯,暖白的光线,却依旧驱散不了这里冰冷压抑的氛围。陆承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一身深灰色西装还没有换下,领口微微松开,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,多了几分慵懒的疲惫。他微微垂着眼,看着桌上的文件,侧脸轮廓在灯光下,显得格外冷硬深邃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淡淡开口:“来了。”
“陆总,您找我。”沈知意站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位置,停下脚步,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。
陆承晏这才缓缓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在一瞬间,微微凝滞。
男人的目光很深,很暗,不像白天那般冰冷锐利,反而带着一丝沈知意读不懂的暗沉,就那样直直落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。
沈知意的心脏,莫名轻轻一跳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对方的视线,却又强行忍住。
不能躲。
一躲,就输了气势。
陆承晏看着眼前的人。
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底还有淡淡的疲惫,嘴唇微微干涩,显然是还没有完全恢复。可即便如此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眼神依旧清亮倔强,没有半分卑微和怯懦。
明明疲惫到了极点,却还是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样子。
陆承晏的心头,微微一紧。
他收回目光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项目启动的材料,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基本完成,明天早上可以发给您审核。”沈知意平静回答。
“效率不错。”陆承晏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是表扬,还是讽刺。
沈知意没有接话,安静地站在原地,等着对方的下文。
他不相信,陆承晏这么晚找他过来,就只是为了问一句材料整理得怎么样。
果然,下一秒,陆承晏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今晚,不用加班了。”
沈知意微微一怔,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一向苛刻严厉、恨不得他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的陆总,竟然让他不用加班?
陆承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他语气依旧平淡,没有丝毫波澜:“项目重要,你的身体,也影响工作效率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把所有的关心,都归结到了工作上。
听起来冷漠又理智,没有丝毫人情味。
可只有沈知意心里清楚,这已经是陆承晏难得的让步。“我知道了,谢谢陆总。”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,轻声应道。
“收拾东西,下班。”陆承晏挥了挥手,不再看他,重新将目光落在文件上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,“明天早上,准时汇报工作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知意不再多留,微微躬身,转身朝着门口走去。
背影依旧挺直,一步一步,沉稳而坚定。
直到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,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,陆承晏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眸色深沉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,有很多想问,有很多连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情绪想表达。
可最终,说出口的,却只有最冰冷、最疏离、最符合他们身份的几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