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绸,沉沉地裹住整座城市。
已经是凌晨两点半,白天喧嚣热闹的街道早已陷入沉寂,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,带起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声。整栋写字楼绝大多数楼层都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,在浓稠的夜幕里,显得格外孤单又倔强。
沈知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指尖终于从键盘上移开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。后背紧紧贴着办公椅,紧绷了一整晚的肩颈在此刻骤然放松,一阵阵酸胀麻木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蔓延,累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。他微微仰头,双眼望着天花板,眼睫轻轻颤抖,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,那是长时间熬夜和高强度专注留下的痕迹。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,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桌面上,冷掉的咖啡早已没了温度,杯底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残渍,散发着苦涩沉闷的气息。旁边的水杯空空如也,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喝空,他却连起身去接水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。
从晚上十点多离开陆承晏的办公室开始,沈知意就没有再浪费过一分一秒。
他没有抱怨,没有发泄,没有像大多数受了委屈的人那样找人倾诉,更没有选择消极怠工、破罐子破摔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打开电脑,将那份被全盘否定的方案放在一旁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彻底推翻,从头再来。
不是赌气,是拼命。是用自己的方式,守住那份被人踩在脚下的骄傲。
陆承晏不是说全部不行吗?
不是说逻辑不清、预估不足、路径太虚吗?
不是用居高临下的语气,告诉他“做不到就走”吗?
好。
那他就做到让对方无话可说。
沈知意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,软的不吃,硬的不怕,别人越是看不起他,越是想压垮他,他就越是要挺直腰杆,越是要把事情做到极致。他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没有可以随时依靠的家人,从踏入社会的那一天起,他就很清楚一个道理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能靠得住的,只有自己。
读书的时候,别人放学回家有父母接送,有热饭热菜,他要一边打工一边学习,别人在休息玩乐,他在拼命刷题;工作之后,别人有关系有门路,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好资源好项目,他只能从最底层最辛苦的岗位做起,别人下班放松,他在加班学习,别人敷衍了事,他在精益求精。
一步一步,一寸一寸,硬生生从泥泞里爬出来。
他吃过的苦,受过的委屈,咽下的心酸,多得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数。
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输过。
这一次,同样不会。
面对陆承晏那种近乎刻意的针对和打压,沈知意心里不是不愤怒,不是不委屈,不是不憋闷。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正常人,被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全盘否定,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。
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,委屈改变不了现状,抱怨,更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他能做的,只有咬牙撑住,用实力说话。
屏幕上,全新的项目方案已经接近完成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,清晰严谨的逻辑框架,精准无误的数据图表,细致到每一个时间节点、每一个对接人员、每一笔预算流向、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。别说在公司内部,就算放到整个行业内,这一版方案也足以让大多数资深从业者挑不出明显毛病。
沈知意自己都不相信,这样一份东西,还能被人用一句轻飘飘的“不行”否定。
可一想到陆承晏办公室里,男人那张冷淡漠然、仿佛一切都不入眼的脸,沈知意心口那股刚压下去的闷火,又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了涌。
他到底哪里得罪了那位陆总?
这个问题,沈知意从进入公司被第一次针对开始,就反复问过自己无数次。
他回忆过每一次见面,每一次交流,每一次工作对接。
没有冲突,没有过节,没有利益纠纷,更没有在背后说过对方一句坏话。
他甚至一直刻意保持距离,恭敬有礼,不卑不亢。
可无论他怎么做,在陆承晏那里,好像永远都是错的。
项目资源永远轮不到他,好的机会永远与他无关,会议上他的意见永远被轻描淡写带过,就连他拼尽全力拿出来的成果,也永远能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挑出刺来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意外,次次如此,那就绝对不是意外。
沈知意不是感觉不到,对方针对的根本不是工作,而是他这个人。
这种没来由的敌意,最让人无力,也最让人憋屈。
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指尖划过有些发烫的眼皮,眼前短暂地泛起一片模糊的白光。长时间盯着屏幕,让他的眼睛酸涩得厉害,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,可他的神经却依旧紧绷着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他抬手,将文档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标点符号、用词措辞、数据格式、图表对应、目录排版……
每一个细节,他都不肯放过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完成任务,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对手是陆承晏,赌注是他的尊严。
他不能输。
也输不起。
检查完毕,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,沈知意才将文件保存,分别备份在电脑桌面和U盘里。做完这一切,他关掉文档,身体向后一靠,再次陷入沉默。
办公区空旷安静,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。
整层楼,除了他,再也没有第二个人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包裹在一方小小的灯光里。
孤独感,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。
沈知意微微闭上眼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再一次浮现出陆承晏的样子。
男人有着一张极其出色的脸,轮廓冷硬深邃,眉骨锋利,眼窝略深,瞳孔颜色偏浅,看人时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,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真正入他的心。身材挺拔修长,肩宽腰窄,每一寸线条都利落干净,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寒玉,好看,却也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出身优越,能力顶尖,手腕强硬,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。
这样的人,天生就站在云端,被人仰望,被人追捧,被人讨好。而他沈知意,只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。
没家世,没背景,没人脉,唯一有的,就是一身不肯弯折的傲骨和不肯停下的脚步。
他们之间,隔着一条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本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
可偏偏,陆承晏的目光,就这么死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以一种最尖锐、最压抑、最让人难受的方式。
沈知意说不清自己对那个男人是什么感觉。
恨吗?好像还不至于。
气吗?是真的气。
烦吗?确实很烦。
可在这些情绪深处,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——在意。
在意他的每一次否定。
在意他的每一个眼神。
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。
甚至在意,对方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里,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。
这种在意,让他烦躁,让他不安,让他觉得失控。
他很清楚,自己不该对那个处处针对自己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可有些东西,不是想控制,就能控制得住的。
“陆承晏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很快就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没有愤怒,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饥饿感从胃部传来,提醒着他,从下午到现在,他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。沈知意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两点四十七。
这个点,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。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,让他浑身都不舒服,可一想到明天早上九点就要面对的那场审核,所有的疲惫好像又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拿起手机和钥匙,没有关灯,转身朝着办公区外走去。
走廊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,光线昏暗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沈知意沿着走廊往前走,目光不经意间,朝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让他脚步微微一顿。
那间办公室的灯,竟然还亮着。
暖白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透出来,在漆黑的走廊尽头,显得格外醒目。这么晚了,陆承晏还没走?
沈知意站在原地,沉默地望着那扇透出灯光的门,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在他固有的印象里,陆承晏这样的人,就应该是高高在上、挥挥手就有无数人为他打理好一切的模样。他不用熬夜,不用辛苦,不用亲力亲为,只需要坐在高位上,下达命令,享受成果就够了。
沈知意从来没有想过,对方也会加班到这个点。
也会像他一样,被工作困住,被责任压着,在所有人都沉睡的时候,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。
原来,再高高在上的人,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。
原来,再冷漠疏离的人,也有不得不亲自埋头拼命的时刻。
这个认知,让陆承晏在他心里那个冰冷遥远、不近人情的形象,莫名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。
他不是同情对方。
大家都是在这座城市里拼命活着的人,谁也不比谁更容易,谈不上谁同情谁。
他只是突然觉得,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没有那么绝对。
对方或许严厉,或许苛刻,或许针对自己。
可对方,也确实比很多人都要努力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沉默了足足十几秒。
心里那股因为被打压而憋了一整晚的怨气,在这一刻,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缓缓下降,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安静。
沈知意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,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别多想。
别被表象迷惑。
别对那个处处针对你的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心软和动摇。他们依旧是上下级,依旧是针锋相对,依旧是势均力敌的对手。
先动情者输。
而他,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输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到达一楼。
门缓缓打开,深夜的冷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,瞬间穿透薄薄的外套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。沈知意裹紧了身上的衣服,迈步走出大楼。
凌晨三点的街道,空旷又安静。
路灯在路边静静亮着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单又倔强。
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不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散发着暖黄的光,在这片寂静里,显得格外温柔。沈知意推门走进去,冷气扑面而来,他随手拿了一瓶热饮和一个面包,走到柜台结账。
店员是个熬夜值班的年轻人,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,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。
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刚熬了一个通宵,没有人关心他是不是受了委屈。
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轻易容纳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,也大到可以轻易忽略每一个人的挣扎与疲惫。
沈知意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,站在路边,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饮品。
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稍稍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意和疲惫。
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马路,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茫然。
他这么没日没夜地拼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为了钱?为了地位?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?
还是仅仅为了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,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?
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完全是。
他只是习惯了不认输,习惯了不低头,习惯了不管遇到什么,都自己硬扛。
风吹过脸颊,带着凉意,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。
沈知意把剩下的面包几口吃完,随手将包装扔进垃圾桶,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子稳稳停在面前,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出自己小区的地址,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轻微的震动声。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,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他没有睡着,只是太累了,累到不想说话,不想思考,不想再面对任何人和任何事。
可脑海里,却依旧不受控制地,反复闪过那间凌晨三点还亮着灯的办公室。
闪过灯光下,那个沉默挺拔的身影。
同一时间,写字楼顶层。
陆承晏终于放下手中的笔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,电脑屏幕上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黑咖啡气息,冷涩沉闷。他也已经记不清,这是这个月第几次加班到凌晨。
外人只看到他空降上位、风光无限,看到他手握大权、一言九鼎,却没有人知道,为了稳住公司局面,为了平衡内部各方势力,为了不辜负家族的期待,他背后承受了多少压力。
一步都不能错。
一步都不能退。
助理早就下班,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安静得可怕。
陆承晏靠在椅背上,微微抬眼,目光落在巨大的落地窗窗外。
整座城市都在沉睡,灯火稀疏,夜色深沉,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他的目光,无意识地向下望去。
一眼,就看见了楼下那道刚刚走出便利店的身影。
尽管距离很远,尽管光线昏暗,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
沈知意。
那个被他逼着通宵重做方案的人。
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,身形挺拔,站在路边,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单薄却依旧笔直的脊背。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,明明熬了一整个通宵,明明受了满肚子的委屈,可那个人,却依旧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和妥协。
像一株在寒风里拼命生长的竹。
看似纤细,却韧劲十足,怎么压,都不肯弯。
陆承晏的眸色,一点点深了下去。
他自己都说不清楚,对沈知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。
从第一次在公司见到这个人开始,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被吸引。
不是惊艳,不是欣赏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意。
沈知意太倔了。
太硬了。
太不服输了。
明明没有任何依靠,明明身处弱势,明明被他一次次打压、一次次否定,却从来没有真正低头,从来没有真正放弃,反而每一次,都能拿出更漂亮的成绩,硬生生站在他的面前。
这样的人,太容易让人在意。
也太容易,让人忍不住想去试探,想去打磨,想去……征服。
陆承晏不是不清楚,沈知意的能力有多出色。
他更不是看不出来,上一版方案已经足够优秀,足够在会议上直接通过。
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忍不住挑刺,忍不住打压,忍不住用最苛刻、最不讲理的方式,去逼对方。他在逼沈知意。
其实,也在逼自己。
逼自己看清那份不该有的在意,逼自己确认,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,谁能撑到最后。
他见过太多在权力和压力面前弯腰低头的人,温顺、听话、乖巧、懂事,可那些人,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只有沈知意。
只有这个处处和他对着干、眼神里永远带着不服输的倔强的人,能让他一次次打破原则,一次次失控,一次次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。
比如,故意针对。
比如,刻意刁难。
比如,明明可以一句话放过,却非要把对方逼到通宵加班的绝境。
陆承晏微微眯起眼,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道身影上。
沈知意坐上了出租车,车子缓缓启动,汇入空旷的街道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,再也看不见。
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,陆承晏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房间里重新恢复死寂。
他抬手,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,声音低沉冷淡,没有一丝波澜:
“明天早上九点,准时提醒我开会,审核沈知意的项目方案。”
通讯器另一头传来值班人员恭敬的应答。
陆承晏放下通讯器,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。
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压迫感。
眸色深沉,无人能懂。
他倒要看看。
那个嘴硬、倔强、一身傲骨的沈知意。
这一次,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。
他更想看看。
在这场以骄傲为赌注,以心为筹码的较量里。
究竟是谁,先乱了呼吸。
是谁,先红了眼眶。
是谁,先一步,动了心。
先动情者,输。
陆承晏薄唇微扬,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他不会输。
从来都不会。
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有些心动,从遇见的第一眼开始,就早已注定,覆水难收。#