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砚,将整座繁华都市彻底浸染。
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夜幕中沉默矗立,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,暖白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外铺散,却照不进室内那股近乎凝固的低气压。
陆承晏站在办公桌前,指尖捏着一叠纸质文件,骨节分明,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,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淡。
空气中安静得过分,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办公桌上的电子钟静静跳动,数字停留在晚上十点十七分。
整栋大楼绝大多数员工早已下班离开,唯有顶层这一片区域,依旧保持着白天那般紧绷而高效的氛围。陆承晏是出了名的工作狂,也是整个公司上下公认最不好招惹的存在。
空降而来,背景深厚,手段凌厉,性格冷僻。
短短半年时间,他以雷霆之势稳住了公司动荡的局面,清理了内部冗余的人员,调整了多条业务线,雷厉风行,杀伐果断。有人敬畏他,有人讨好他,有人忌惮他,却几乎没有人敢真正靠近他。
他就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,好看,精致,却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,打破了办公室内持久的沉默。
陆承晏没有抬头,声音低沉冷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进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沈知意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西装,领口没有系领带,松垮地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。明明是偏随性的打扮,却丝毫不显散漫,反而透着一股藏在温和之下的锐利。他身形高挑,肩背笔直,走路的姿态稳而轻,每一步都不慌不忙,却自带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公司里很多人都喜欢沈知意。
他能力强,脾气不算软,却从不会刻意为难别人,做事认真负责,待人接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。从底层一路凭实力拼到项目负责人的位置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,全靠自己一双手硬生生闯出来。
这样的人,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,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心疼。
可唯独在陆承晏这里,沈知意所有的优点,好像都变成了可以被针对的理由。
从沈知意进入公司的第一天起,两人之间就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对峙感。
理念不合,风格相冲,气场相斥。
一个习惯强势掌控,一切尽在掌握。
一个习惯独立承担,从不低头示弱。
旁人都看得出来,陆总对沈知意,格外“严格”。
只有沈知意自己心里清楚,那根本不是严格,是刻意针对。
“陆总,您找我。”
沈知意站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位置,停下脚步,声音清冽,礼貌却保持着距离。
他没有主动靠近,也没有丝毫谄媚,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陆承晏这才缓缓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空气仿佛微微一滞。
陆承晏的目光很深,也很冷,像寒潭静水,直直落在沈知意脸上,没有丝毫温度,也没有丝毫波澜。就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,而非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。
沈知意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缩。
他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眼神,却依旧每一次都会被那股不加掩饰的疏离刺得微微不适。
陆承晏没有多余的废话,指尖一松,将手中的文件扔在桌面上。
纸张与光滑的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上周提交的项目方案。”陆承晏开口,声音低沉磁性,却冷得像冰,“重做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没有任何解释,没有任何铺垫,直接下达了命令。沈知意的眉峰,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这份方案,他整整熬了三个通宵。
从最初的框架搭建,到中间的数据调研,再到后期的细节打磨,他带着整个小组前前后后修改了七版,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,每一个流程都仔细推敲,每一个风险点都做了多重预案。
别说在公司内部,就算拿到整个行业内去对比,也绝对算得上是顶尖水平。
在来找陆承晏之前,他甚至已经收到了合作方的初步认可。
可就是这样一份被他视作心血的方案,在陆承晏这里,只换来两个字——重做。
沈知意不是不能接受修改,他从业多年,比谁都清楚方案不可能一次到位。
但他不能接受的是,这种毫无理由、全盘否定的打压。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:“陆总,方案哪里不符合要求,您可以具体指出来,我会按照您的意思调整。”
他在忍耐。
忍耐自己快要压不住的脾气,忍耐对方一次又一次的针对。
他不想在工作场合撕破脸,更不想因为一时冲动,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拼来的一切。
陆承晏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他,薄唇轻启,吐出两个让沈知意瞬间绷紧神经的字。
“全部。”
全部。
轻飘飘的两个字,却像两块沉重的铁,狠狠砸在沈知意的心上。
他花费无数心血,熬夜打磨,反复推敲的东西,在对方眼里,竟然全部不行。
沈知意的指尖,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一股难以抑制的闷火,从心底直冲胸口。
“陆总,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,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,“这份方案我和小组一起核对了很多次,逻辑、数据、执行路径、风险预估都没有问题,合作方那边也给出了正面反馈。您说全部不行,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理由?”
他没有硬碰硬,也没有低头服软。
只是在争取一个最基本的尊重。
然而,陆承晏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尊重。
“理由?”男人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反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,“我需要向你解释?”
沈知意喉结微微滚动。“我不是要您解释,”他压着声音,“我是想知道,方案的问题在哪里,我好修改。”
“我说有问题,就有问题。”陆承晏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沈知意,你记住你的身份。你是员工,我是决策者。我让你重做,你就重做。不需要质疑,不需要反问。”
一句话,直接将上下级的差距摆到台面上,毫不留情。
沈知意的脸色,微微沉了下去。
他最讨厌的,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权力压制。
他靠自己的能力吃饭,凭自己的努力做事,不偷不抢,不卑不亢。他可以接受合理的批评,可以接受专业上的指点,却绝不接受这种毫无底线的打压和针对。
“陆总,”沈知意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陆承晏,不再有半分退让,“我尊重您的职位,但我不接受这种毫无依据的否定。方案我可以改,但您必须告诉我,改什么,为什么改。”
他的眼神很亮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,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,终于露出了一点锋利的边缘。
陆承晏看着他,眸色微微深了深。
眼前这个人,明明身处弱势,明明被他一次次打压,却依旧不肯低头,依旧挺直脊梁,依旧用这种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看着他。
不谄媚,不畏惧,不讨好。
这股韧劲,该死的让人在意。
陆承晏缓缓直起身,原本随意倚靠的姿态变得挺拔,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更加压迫。他身高腿长,身形挺拔,微微垂眸看向沈知意时,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制力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不敢。”沈知意不卑不亢,“我只是在对工作负责,对我的小组负责,也对公司负责。”
“负责?”陆承晏冷笑一声,迈步向前,距离一点点拉近。
两人之间的空间瞬间变得狭窄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沈知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硬生生忍住了。
他不能退。
一退,就输了气势。
一退,就等于承认自己理亏。
一退,就等于在这个人面前低了头。
陆承晏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,低头看着他,气息低沉,带着淡淡的冷香。“你所谓的负责,就是拿出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,浪费公司时间,浪费团队精力?”
“你所谓的负责,就是在我指出问题之后,不反思自己,反而跑来跟我讨价还价?”
“沈知意,你就是这么负责的?”
一句接一句,步步紧逼,字字诛心。
沈知意的胸口微微起伏,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。
他很想反问对方。
漏洞百出?
浪费时间?
浪费精力?
那他这三个通宵的熬夜算什么?
小组所有人的努力算什么?
合作方的认可又算什么?
可他不能。
他不能在这里失控,不能在这里爆发。
一旦争吵,一旦翻脸,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。
陆承晏有背景,有地位,有权力。
而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份工作,一份拼了命才抓住的希望。
沈知意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陆总,您要我重做,可以。”
陆承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可以重做。”沈知意重复了一遍,抬眼看向他,目光清澈而倔强,“但我需要时间,也需要标准。”
“时间?”陆承晏挑眉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。”沈知意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我会把全新的方案放在您的办公桌上。在此之前,我希望您不要干涉我的工作。”
他在逼自己。
逼自己接受这个无理的要求。
逼自己再一次通宵达旦。
逼自己用实力,堵住对方的嘴。
陆承晏看着他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,眸色暗了暗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就是要把这个人逼到极致,逼到退无可退,逼到拿出全部的力气。
他想看看,这根看似温和的硬骨头,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。
“好。”陆承晏点头,语气淡漠,“我给你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再次冷了下来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我要看到一份让我满意的方案。”
“做得好,你继续留在项目组。”
“做不好——”
陆承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。
“门在你身后,你可以走。”一句话,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要么做到极致,要么卷铺盖走人。
没有中间选项,没有商量余地。
沈知意的心脏,狠狠一抽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得近乎无情的男人,看着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愤怒,有委屈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——在意。
他在意陆承晏的否定。
在意陆承晏的态度。
在意自己在这个人眼里,到底算什么。
这种在意,让他烦躁,让他不安,让他更加不甘心。
沈知意没有再说话,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被否定的方案。
纸张被他轻轻攥在掌心,微微发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只说了四个字,语气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抱怨,也没有卑微。
说完,他转身,没有再看陆承晏一眼,径直朝着门口走去。
背影挺直,步伐沉稳,脊梁骨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弯腰低头的模样。
哪怕被逼到绝境,哪怕被全盘否定,他依旧保持着自己最后的骄傲。
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室内的灯光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,陆承晏才缓缓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拉住对方。
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进头,低声道:“陆总,沈老师那份方案真的已经很完善了,合作方那边都夸专业,您这么……会不会太严格了?”
助理跟在陆承晏身边很久,知道他的行事风格,却也实在看不下去对沈知意的针对。
陆承晏抬眸,目光冷淡地扫了过去。
助理立刻闭上嘴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。
陆承晏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一片繁华。
可这繁华背后,是无数人的挣扎与拼搏。
他比谁都清楚,沈知意有多努力,有多优秀,有多难得。
就是因为清楚,他才要压。
压掉他的浮躁,磨掉他的棱角,逼出他全部的潜力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陆承晏的指尖,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他要逼沈知意靠近,也要逼自己清醒。
这场无声的较量,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。
骄傲与心动对撞,克制与沦陷拉扯。
谁先乱了心,谁先软了情,谁先忍不住回头——
谁,就输了。
而他陆承晏,从来都不是会认输的人。
沈知意走出总裁办公室所在的顶层区域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随之而来的是浑身密密麻麻的疲惫与酸胀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转身,走向了自己所在的办公区。
整个办公区空荡荡一片,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。大部分工位早已漆黑,只有他的位置还亮着一盏安静的台灯。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,将那份方案放在桌面上,轻轻摊开。
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表,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,一个数据一个数据核对出来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份近乎完美的方案,心中一阵酸涩。
凭什么。
凭什么他的努力,在别人眼里就如此一文不值。
凭什么他的心血,就可以被人轻飘飘一句“全部不行”彻底否定。
凭什么他要承受这种毫无理由的针对和打压。
他不甘心。
极度的不甘心。
沈知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抱怨没有用,愤怒没有用,委屈更没有用。
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实力,才是最硬的底气。
陆承晏不是说全部不行吗?
不是让他重做吗?
不是给他下了死命令,明天九点必须交出满意方案吗?
好。
他就做。
做到让对方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做到让对方无话可说。
做到用实力,狠狠打破所有针对与否定。
沈知意睁开眼,眼底的迷茫与委屈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坚定与锐利。
他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,照亮了他年轻而倔强的脸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没有丝毫犹豫。
推翻,重来。
逻辑框架重新梳理,数据模型重新核算,执行步骤重新细化,风险预案重新完善。
每一个字,每一个词,每一句话,都力求精准、严谨、无懈可击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。
城市渐渐安静下来,大部分人早已进入梦乡。
而沈知意的工位前,那盏台灯,却一直亮着。
灯光温暖,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,也照亮了他不肯屈服的人生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埋头修改方案的整个夜晚。
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,也一夜未熄。
陆承晏站在窗前,目光数次落在楼下那片漆黑中唯一亮着的光点上。
眸色深沉,无人能懂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结果。
等一场较量。
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心动。
先动情者输。
可有些心动,从遇见的那一刻开始,就早已不受控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