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的雾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院中的草木依旧青翠,可有些东西,却在灯火熄灭的那一瞬,彻底碎了。
苏妄救回了侍卫之子,也燃尽了心底刚刚生出的那一点心动。
那些疑惑、悸动、柔软、依赖,全都化作了虚无。
此刻她看向裴寂的眼神,干净得如同初见,只有礼貌,再无半分多余情绪。
裴寂立在院门口,玄色衣袍被风轻轻掀起。
他能看见阴阳,能看透生死,却从未有一刻,像现在这样,痛得无法呼吸。
前一刻,她还会连名带姓地叫他,还会对他生出心软与依赖。
下一刻,她便忘了。
忘了他眼底的隐忍,忘了他话语里的关心,忘了那份刚刚萌芽的心动。
他亲手将她护在身边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,她把对他的心意,烧成一片灰烬。
阿拾(扶着微微眩晕的苏妄,眼眶通红,看向裴寂,满是控诉) 姑娘她……她又忘了。
阿拾忘了刚刚对你生出的那点心意,忘了你对她的好,全都忘了。
阿拾的声音带着哭腔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在裴寂心上反复切割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。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她刚刚燃掉的是什么。
那是一段,属于他们之间,最珍贵也最短暂的心动。
苏妄(微微扶额,只觉得脑海一片空茫,轻声问) 阿拾,我忘了什么? 只是救了一个孩子而已,为何……心里空落落的?
阿拾(哽咽着,不敢说实话,只能摇头) 姑娘,您什么都没忘,只是身子太虚了。
阿拾不敢说。
她怕一说,姑娘会更难过。
更怕一说,便会触动天命,让苏妄遭到更重的反噬。
苏妄(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裴寂,轻轻颔首,语气疏离有礼) 这位公子,今日多谢你收留。 若非此地安稳,我也无法顺利救人。
一句“公子”,一句“多谢收留”。
生疏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。
裴寂指尖死死攥起,骨节泛白,喉咙紧得发疼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他该如何回应?
说“没关系”?
还是说“你刚刚明明对我动了心”?
他什么都不能说。
裴寂(声音沙哑得厉害,冷硬地别开目光) 你是引魂人,救人是你的本分。 但记住,下不为例。
苏妄(微微一怔,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冷漠,却还是轻声应下) 我知道了,以后若无必要,我不会再轻易点灯。
她听话、乖巧、懂事。
可这份听话,却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他心痛。
因为这份听话里,没有半分情意,只有对待陌生人的顺从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这样的她。
就在这时,那名被救了孩子的侍卫,带着妻儿,跪在院门外,连连磕头谢恩。
他们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,感激涕零。
侍卫(重重磕头,声音哽咽)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!多谢王爷成全! 我父子二人,此生难忘大恩!
他们只知苏妄救了人,只知裴寂默许了这一切。
却不知道,这份“成全”背后,是裴寂剜心刺骨的痛。
是他眼睁睁看着爱人忘记自己,却不能阻拦半分的绝望。
苏妄(看着眼前感恩的一家人,嘴角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) 举手之劳,不必如此多礼。 只要孩子平安,便好。
她笑得干净又温暖,那是救人之后发自内心的满足。
可裴寂看着那样的笑容,只觉得刺眼至极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笑容,是用她的记忆,用她的命,一点点换来的。
裴寂(冷声道) 你们退下吧。 日后若无要事,不准再靠近此地。
侍卫一家不敢多言,连忙叩首离去。
院子里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只剩下三个人,和化不开的悲伤。
苏妄(看着裴寂孤寂的背影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异样) 公子,你似乎……并不开心。 我救了人,本是好事,不是吗?
裴寂(猛地回头,眼底翻涌着痛苦与隐忍,声音低沉发颤) 好事? 你用自己的记忆,自己的骨血,去换别人一条命,这在你看来,从来都是好事?
苏妄(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,轻声道) 能救人,便是好的。 至于记忆……忘了便忘了,总归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无关紧要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,狠狠砸在裴寂心上。
他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对她而言,那些被燃掉的记忆,或许真的无关紧要。
可对他来说,那是他们之间全部的过往,是他拼了命想要留住的时光。
是他往后余生,唯一能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。
裴寂(一步步走向她,目光死死锁住她澄澈的眼) 无关紧要? 苏妄,你知不知道,你每忘记一段,我就像是死过一次。
这是他第一次,将心底的痛,暴露在她面前。
不再有守陵王的冷漠,不再有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只剩下一个男人,面对爱人不断遗忘的绝望。
苏妄(茫然地看着他,不懂他眼底的痛苦从何而来) 公子,我……不明白你的意思。
她是真的不明白。
因为那份让她明白的心意,已经被她亲手烧掉了。
她忘了,什么都忘了。
裴寂(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,再睁眼时,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) 没什么。 你就当……我是怕皇陵再被惊扰。
他终究还是缩回了壳里。
用最冰冷的身份,藏起最滚烫的心。
他不能说,不能赌,不能让她因自己的失控,遭受天谴。
只能独自咽下所有苦与痛。
夕阳西下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苏妄依旧茫然,阿拾满心心疼,裴寂一身孤寂。
风掠过枝头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像是在为这场,注定被遗忘的爱恋,提前哀悼。
从这一刻起。
他要一遍又一遍,看着她爱上,再看着她忘记。
看着她一点点燃尽自己,走向消亡。
而他,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守着她,陪着她,痛着她的痛,看着她的记忆,随风散去。
旧梦成空,爱意随风。
此生,他记得一切,她忘记所有。
这便是,他们之间,最残忍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