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的晨雾来得极早,白茫茫一片,裹着松柏的冷香,漫过青石阶,漫过无字碑,也漫过了那间临时为苏妄收拾出来的小筑。
这里离主陵不远,清静、安稳,再无乱葬岗的凄冷,也再无街头巷尾的生离死别。
裴寂下了死令——不许任何人打扰,更不许苏妄踏出院子一步。
他用一座皇陵,将她圈成了一只不见风雨,却也失去自由的笼中雀。
苏妄坐在窗前,指尖轻轻拂过窗沿的微凉。
她望着院外终年不散的雾气,心里没有怨,只有一片淡淡的茫然。
她知道裴寂是为她好,可这份好太过沉重,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。
阿拾端着温热的粥走进来,看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背影,心里又酸又涩。
阿拾(将粥放在桌上,轻声) 姑娘,天凉,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吧。
苏妄(缓缓回头,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) 阿拾,你说……他到底是为了皇陵,还是为了我?
这句疑问,她藏了一整夜。
裴寂的眼神、语气、那份近乎失控的固执,都不像是仅仅为了守陵规矩。
可她不敢深想,也想不明白。
阿拾(撇了撇嘴,却也小声) 奴婢瞧着……那位王爷看姑娘的眼神,不一样。 像是……怕极了姑娘会消失一样。
苏妄垂下眼睫,没有说话。
她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,又一次轻轻泛起。
只是她还不知道,这份悸动,会在未来无数次点灯里,被她亲手烧成灰烬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沉稳、清冷,带着独属于裴寂的压迫感。
阿拾立刻噤声,下意识站到苏妄身前。
门被轻轻推开,裴寂走了进来,玄色衣袍沾了晨雾,眉眼依旧冷寂,可目光落在苏妄身上时,却悄悄软了一瞬。
裴寂(声音比晨雾还要轻) 身体可好些了?
苏妄(微微一怔,没想到他会开口关心) 已无大碍,多谢裴公子。
裴寂(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粥,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) 为何不进食?
苏妄(轻声) 没有胃口。
她不是不饿,是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,心里闷得发慌。
她习惯了行走人间,习惯了伸手救人,习惯了被人需要。
如今被硬生生按下所有念头,反倒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。
裴寂(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) 你若是闷,院中可以随意走。 只是——不准出院子,不准点灯。
苏妄(抬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丝轻浅的委屈) 裴寂,我不是犯人。
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。
声音轻轻的,却像一根细针,扎进裴寂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他喉间猛地一涩,几乎要将所有真相脱口而出。
他想告诉她,他看得见她的命灯在熄灭,看得见她每一次点灯后遗忘的模样,看得见她最终会魂飞魄散,连轮回都入不得。
可他不能。
一旦说出口,天命反噬,她会死得更快。
裴寂(指尖攥紧,声音冷硬却微颤) 我知道。 但我不能拿你的命赌。
苏妄(轻声问) 赌我会不会忘记? 赌我会不会死? 这些都是我的命,你为何非要插手?
她的眼睛很干净,很透彻,像一汪不染尘埃的泉。
裴寂望着那样的眼睛,心口一寸寸发疼。
他能看透阴阳,能看透生死,却看不得她这样无辜又茫然的模样。
裴寂(别开目光,声音淡漠) 守陵人,护此地安宁,也护此地之人。 你既入了皇陵,我便不能让你死在这里。
又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他用最冰冷的身份,藏起最滚烫的心意。
用最绝情的禁锢,护着最想珍惜的人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喊,尖锐地刺破皇陵的宁静。
是守陵侍卫的家眷,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少年,跪在院外,哭得撕心裂肺。
侍卫(声音哽咽,绝望磕头) 王爷!求您救救我的儿子!他高热不退,已经快不行了! 求王爷开恩!求仙人开恩!
那孩子脸色青紫,呼吸微弱,魂魄已经飘到了半空,一只脚快要踏入忘川。
裴寂看得一清二楚。
苏妄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阿拾(脸色一白,立刻拉住苏妄) 姑娘!别看!别听!我们不能管!
苏妄(身子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) 他快死了……
裴寂(脸色骤变,立刻挡在她身前,声音冷厉) 苏妄,不准看。 我会让太医来,你不准点灯。
苏妄(抬头望着他,眼底泛起一层水光) 可太医来不及了。 他等不到太医来。
裴寂(心像被狠狠攥住,低吼) 那也不行! 你点灯,就会忘记!你忘了一次又一次,你还要忘吗!
苏妄(轻声,却无比坚定) 我可以忘,但我不能见死不救。 裴寂,这是我这辈子,唯一能做的事。
她轻轻推开他,脚步不稳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院门。
裴寂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他能看见那孩子的魂魄在消散,能看见苏妄一旦出手,便会忘记一段与他相关的记忆。
他更能看见,自己拦不住。
拦,她魂飞魄散。
不拦,她慢慢遗忘。
左右,都是死局。
苏妄推开院门,蹲下身,看着那孩子濒死的脸。
那一刻,她所有的迷茫、不安、委屈,全都化作了柔软的坚定。
她是引魂人。
这是她的罪,也是她的慈悲。
苏妄(轻声对哭泣的妇人说) 别怕,我救他。
阿拾(在身后哭出声) 姑娘!不要!你会忘记的!你会忘记他的!
阿拾说的“他”,是谁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是那个清晨关心她吃没吃饭的人。
是那个用禁锢护着她的人。
是那个让她心头莫名悸动的人。
苏妄(指尖泛起微光,声音轻得像叹息) 忘也罢,记得也罢…… 救人,总没有错。
金光再起,骨灯悬浮。
以骨血为油,以记忆为芯。
这一次,她燃掉的,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念头。
而是——
她对裴寂,刚刚生出的那一点心动。
灯火熄灭的那一刻。
苏妄身子一软,轻轻晃了晃。
脑海里,那一丝悸动、那一丝疑惑、那一丝心软、那一丝依赖……
尽数消散,化为虚无。
孩子哭了一声,活了。
院外一片感恩戴德。
裴寂站在院门内,看着她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块。
痛得无法呼吸。
她缓缓回头,看向他。
眼神干净,澄澈,陌生。
就像……
从未对他动过心。
苏妄(轻声开口,礼貌又疏离) 这位公子,多谢你收留。
风卷起晨雾,模糊了两人的距离。
裴寂站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赢了,孩子活了。
他也输了,她刚爱上他,就忘了。
从此,他要一遍又一遍,
让她爱上,再看她忘记。
循环往复,直至灯灭人亡。
——第四章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