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青杏带我去见管事嬷嬷。

周嬷嬷住在后罩房，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。青杏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
推开门，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脸上没有表情，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。她穿着一身酱色袄裙，手上戴着银戒指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她面前摆着一碗茶，正冒着热气。

她上下打量我，从头发丝看到鞋尖，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刀子，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

“干过粗活吗？”

“干过。”

“会伺候人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她哼了一声：“大公子院里还缺个洒扫的，你去吧。好好干，别偷懒。大公子院里规矩多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进的屋别进。记着了？”

“记着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她挥挥手。

青杏在外面等我，见我出来，拉着我就跑：“走走走，我带你去大公子的院子。”

穿过两道月亮门，绕过一片梅林，就到了萧珩的院子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青砖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。廊下摆着几盆梅花，红的热烈，白的素净，在雪里格外好看。梅花的香味淡淡的，混着雪的气息。

萧珩不在，阿忠在廊下擦剑。那是一把长剑，剑身雪亮，映着雪光。他用棉布细细地擦，一下一下，很认真。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，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
看见我们，他站起来，笑了：“新来的？”

青杏点头：“周嬷嬷让送来的，洒扫的。”

阿忠看着我，眼睛亮了：“是你啊！昨天那个！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姑娘，昨天那碗汤喝了没？”

“喝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，“大公子特意交代的，说天冷，给你驱寒。我还以为你喝不惯呢。大公子还说，看你瘦成那样，肯定饿坏了，让厨房多做点吃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：“大公子交代的？”

“对啊。”阿忠说，“昨天大公子回来，问阿忠，那个姑娘安置好了没？阿忠说安置好了。大公子说，给她送碗汤，别冻着。后来又把我叫过去，问你有没有被子、炭火够不够。我说都有，他才放心。”

我听着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
萧珩。

他还是这样，对谁都好。

阿忠拿过扫帚递给我：“姑娘，你扫院子吧，就这些地方。大公子这会儿在前厅议事，等会儿回来。你先扫着，有事叫我。对了，那边角落的雪不用扫，留着给梅花培根。”

我接过扫帚，开始扫雪。

雪已经停了，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我一下一下扫着，扫得很慢，眼睛一直往院门那边看。这院子不大，扫一圈也就一炷香的功夫，可我想多待一会儿，多看看他住的地方。

廊下的梅花开得正好，我扫到跟前，忍不住看了几眼。红的像火，白的像雪，花瓣上还沾着雪珠。有一朵红梅开得特别盛，花瓣层层叠叠，像一团火。

青杏在旁边帮我，一边扫一边絮叨：“这梅花是大公子亲手种的，每年冬天都开得特别好。去年有个婆子想折一枝，被大公子说了，说花开着挺好，折了可惜。那婆子还不高兴，背地里说大公子小气，可我觉得大公子是爱花。”

我听着，没说话。

“大公子心善，对花都这样。”青杏说，“不像二公子，他院里也种花，可他从来不自己看，都是下人伺候。他那人，笑是笑，可我觉得他看花和看人一个样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青杏压低声音：“就是……他看什么都那样，笑眯眯的，可你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。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花前面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掐了一朵，放在手里揉碎了。揉碎了还笑，笑得可开心了。”

我没接话，心里却想，青杏这丫头，直觉挺准。

扫到一半，院门开了。

萧珩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玄色劲装，身量高大，眉眼锋利，嘴角带着笑。他步伐很大，走路带风，一看就是武将。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一晃一晃，刀鞘上镶着宝石。

他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阿珩，你这院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俊的丫鬟？”

萧珩也看见我，点点头：“新来的，沈辞。”

“沈辞。”那人念了一遍，“好名字。我是裴烬，常来找阿珩的。以后见了我别躲，我请你吃糖。你喜欢吃糖吗？蜜饯、果脯都喜欢？”

他笑得爽朗，伸手想拍我的肩。我侧身躲开，他的手落了空。

他愣了一下，也不恼，收回手，拍拍萧珩的肩：“你这丫鬟还挺害羞，是个老实人。现在这样的不多了。阿珩，你运气不错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，心里冷笑。

裴烬。

前世他站在旁边，抱着手臂，看着萧璟踩萧珩的脸，嘴角带着笑。萧珩被废后，他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系，说“我和萧珩只是泛泛之交”。还联合朝臣弹劾他，落井下石。

可现在，他笑得这么真诚，叫得这么亲热。

“阿珩。”他搂着萧珩的肩，“我给你带了东西，走走走，进屋说。边关带回来的好酒，咱哥俩喝一杯。还有块玉佩，你肯定喜欢。”

两人进了屋，门关上。

我继续扫院子，扫得很慢，耳朵一直竖着。

屋里传来笑声，裴烬的声音很大：“阿珩，咱俩谁跟谁啊，说这些见外的话！边关那地方，要不是想着回来见你，我都待不住。你是不知道，那边风沙大得睁不开眼，吃的也差，天天啃干粮。”

萧珩的声音低一些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
我低头扫地，一下一下。雪已经扫成一小堆，我用簸箕装了，倒进院角的桶里。

过了片刻，院门又开了。

萧璟走进来，手里端着碗，笑眯眯的。

“皇兄？”他喊，“我给你送汤。”

阿忠拦住他：“二公子，大公子和裴将军在说话。”

“那我等等。”萧璟也不恼，站在廊下，朝我笑，“沈姑娘，扫院子呢？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端着汤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，离得很近。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，淡淡的，像檀香。他低头看我扫地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姑娘扫得真仔细，一根草都不留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笑了笑：“昨天那汤喝了没？好喝吗？”

“喝了。”我说，“好喝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得更暖了，“以后我天天给皇兄送汤，你也跟着喝点，补补身子。你这么瘦，得多吃点。我看你手都冻红了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个手炉。”
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笑得很温和，眼睛却盯着我，像在等什么。那目光太细了，在我脸上来回扫。

“多谢二公子。”我说。
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，就那么站着。

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，从头顶扫到脚底，又扫回来。那目光太细了，像在找什么破绽。

我继续扫地，一下一下，没有抬头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压低声音：“沈姑娘，你和皇兄以前认识？”

我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。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就怪了。”他说，“皇兄从不让人进他院子洒扫，都是阿忠一个人干。怎么偏让你来？而且那天你晕在门口，皇兄亲自让阿忠带你进来。你知道皇兄多久没亲自管这些事了吗？他连自己的起居都懒得管。”

我抬头看他，他笑得很温和，眼睛却盯着我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大公子安排的。”
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，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回头，朝我笑了笑。

那个笑，还是那么暖。

可我看过他的另一种笑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继续扫地。

萧璟，你笑吧。

有你哭的时候。

裴烬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时他满脸笑意，走路都轻快。看见我还在扫地，他朝我挥挥手：“沈姑娘，走了啊。改天给你带糖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走后，萧珩也出来了。他站在廊下，看天。天灰蒙蒙的，又要下雪的样子。

我继续扫地，扫到他脚边时，他忽然开口。

“昨晚那碗汤，你喝了吗？”

我抬头，他看着我，眼睛很亮。

“喝了。”

“好喝吗？”

“好喝。”
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可他不走，就站在那里，看着我扫地。

我被他看得不自在，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。

“沈辞。”他忽然问，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
“城外。”

“城外哪？”

“一个小村子，说了大公子也不知道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以后就在这里安心住着。有什么需要的，跟阿忠说。”

“谢大公子。”

他点点头，转身回屋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那个香囊——他腰间挂着那个，绣工粗糙，上面绣着一只像鸡又像凤凰的东西。

那是前世我给他绣的。

他怎么还留着？

那天夜里，我又去了厨房。

厨房在东边，过了月亮门就是。我白天已经踩过点了，知道路。夜里很黑，没有月亮，只有风在院子里转。

我摸到厨房后面，躲在暗处等着。

灶上煨着汤，和昨天一样。厨房里还有两个婆子在忙活，刷碗的刷碗，烧火的烧火。我等了很久，手脚都冻僵了，脚趾头都没知觉了。可我不敢动，就那么等着。

等到半夜，厨房里的人散了，灯也灭了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一个人影来了。

他打着灯笼，走到灶前，四下看看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是萧璟身边的小厮，我见过，叫来福。他长得尖嘴猴腮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，往汤里倒了一些粉末。烛火下，我看得清清楚楚，那粉末白白的，细细的，倒进汤里就不见了。

他用勺子搅了搅，然后把纸包藏回怀里，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越来越轻，最后没了声音。

我从暗处出来，走到灶前。汤还热着，冒着热气。我用勺子舀了一点，用帕子包好，藏进怀里。

然后我悄悄回了屋。

青杏睡得很沉，打着小呼噜。我躺下来，盯着房梁。

萧璟，你果然动手了。

那颗朱砂痣又烫了一下。我低头看，又淡了一点。

快了。

第2章：入府惊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