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萧璟又来了。
他端着碗,笑眯眯的,和昨天一样。他站在廊下喊:“皇兄?我给你送汤。”
萧珩从屋里出来,正要接,我走过去。
“大公子。”我说,“这汤能给我喝吗?”
萧珩愣了一下:“你想喝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昨晚那碗好喝,还想喝。”
萧璟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:“沈姑娘想喝,那就给你喝。我让厨房再给皇兄熬一碗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就喝这碗。”
我端起来,凑到嘴边。
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肉香和那股淡淡的药味——和昨晚在厨房闻到的一模一样。我知道这碗里有什么,我知道喝下去会怎么样。
可我还是喝了。
一口,两口,半碗。
萧璟看着我,笑着问: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我说。
话音刚落,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绞痛从心口炸开,像有一只手在拧我的内脏,拧得越来越紧,越来越紧。那不是普通的疼,是那种内脏被撕裂的疼,从心口蔓延到四肢,连指尖都在疼。我弯下腰,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萧璟的袍角上。
那血是黑的,黑得像墨,在地上洇开,冒着热气。
萧珩冲过来扶住我:“沈辞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我抬头看他,他脸色煞白,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是害怕,是惊恐,是快要失去什么的那种慌乱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事”,可又是一口血涌出来。这次的血更多,热得烫嘴,顺着下巴流下来,滴在萧珩手上,滴在地上,很快就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红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萧璟跪下去了。
他跪在地上,哭得涕泪横流,磕头磕得砰砰响。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又一下,一下比一下响。额头很快就破了,血流下来,糊了一脸。
“皇兄,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”他哭喊,声音都劈了,“一定是厨房的人被人收买了!我冤枉!我怎么会害你?你是我亲哥哥啊!我从小没了娘,是你护着我,我怎么可能害你!皇兄你要相信我!”
他哭得太像了,鼻涕眼泪满脸都是,声音里全是委屈。旁边有几个下人路过,都停下来看,有人还露出同情的表情,小声说:“二公子真可怜。”
可就在萧珩低头看我的时候,萧璟抬起头。
他看着我,笑了。
那个笑,阴冷至极,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。他眼睛里有得意,有嘲讽,还有一丝残忍的兴奋。嘴角弯起来的弧度,和前世踩萧珩脸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用口型说:早晚弄死你。
我闭上眼,又睁开。
萧璟,你以为我傻?
我提前吃了解毒丸。
阿忠跑去找太医,跑得飞快,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。萧珩抱着我,手一直在抖。他想把我抱进屋,可我不敢动,只能装昏迷,靠在他怀里。
“沈辞。”他叫我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醒醒,别睡。”
我没睁眼。
他的声音在抖,抖得厉害:“阿忠!太医呢?!”
“来了来了!”阿忠的声音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太医来了,是个白胡子老头,背着药箱,跑得气喘吁吁。他蹲下来给我把脉,又捻了捻我吐出来的血,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来,对萧珩说:“大公子,这血里有毒。是慢性毒药,日积月累,能要人命。这位姑娘喝了多少?”
“半碗。”萧珩说。
太医点点头:“幸亏只喝了半碗,又吐出来一些,性命无碍。但需要静养,不能再受刺激。我开个方子,调理一个月就好。”
萧珩的脸沉得像锅底。他盯着萧璟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萧璟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萧璟跪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皇兄,我真的不知道!一定是有人陷害我!我怎么可能害你?我们是亲兄弟啊!父皇只有咱们两个儿子,我害你干什么?我图什么?”
“亲兄弟?”萧珩冷笑,“你送来的汤里有毒,你跟我说亲兄弟?”
萧璟磕头,额头上的血糊了一脸:“皇兄明鉴!一定是有人想挑拨我们的关系!那个丫鬟,她来路不明,说不定是她自己下的毒,故意陷害我!你看她,一个逃荒的,哪来的那么大胆子替人喝汤?她肯定有问题!说不定是别人派来的奸细!”
周围的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看向我的眼神变了。
我在萧珩怀里,心里冷笑。
萧璟,你可真会甩锅。
萧珩沉默了很久。
我感觉到他的手攥紧了,又松开,又攥紧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一下一下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最后他说:“禁足一月,不许出院门。”
萧璟磕头谢恩,被人带走了。
临走时他回头看我,眼里的恨意像刀子。那个眼神太冷了,冷得我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可他还在笑。
萧珩把我抱进屋,放在床上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我,眼睛里的害怕还没散。
“沈辞。”他轻声叫,“你醒醒。”
我没睁眼。
他又叫了一声:“沈辞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——太复杂了,我分辨不出来。
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见他的脸。
他在看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那泪光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
萧珩哭了。
我愣了一下,忘了装昏迷,睁开了眼。
他看见我睁眼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,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你醒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擦了擦眼睛,别过头去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大公子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说:“你替我喝那碗汤,我该谢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沈辞,你知道那碗汤有毒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。他站起来,说: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很想叫住他。
可我没叫。
那颗朱砂痣又烫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又淡了一点。
我攥紧手。
萧珩,等我。
阿忠端了药进来,坐在床边喂我。他一边喂一边嘟囔:“二公子太过分了,怎么能下毒呢?大公子对他多好啊。你是没看见,刚才二公子走的时候,还在笑,笑得我头皮发麻。”
我喝了一口药,苦得皱眉。
“沈姑娘,你说二公子为什么要害大公子?”阿忠问,“他们是亲兄弟啊。”
我看着他,说:“因为恨。”
“恨?恨什么?”
“恨他什么都有。”
阿忠挠头:“可大公子有什么?不就是世子吗?二公子以后也会有封赏啊。皇上又不止一个儿子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有些事,阿忠不懂。
那天夜里,萧珩又来了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我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辞,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不是你,那碗汤就是我喝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知道汤里有毒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你看汤的眼神,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。你端起来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追问,只是说: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死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走了。
我躺在床上,半天没动。
萧珩,你知道吗?
为了你,我什么都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