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很大。
我端着馒头推开未央殿的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那味道太冲了,冲得我胃里一阵翻涌,可我顾不上吐,因为我看见了萧珩。
他坐在龙椅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刀刃整个没入,只留刀柄在外面,血顺着刀柄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红。那片红蜿蜒着爬向门口,爬到我的鞋尖前,停住了。
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他脚边,沾了血,变得污浊不堪。
他抬起头,朝我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——十七岁的少年在将军府练剑,回头问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可他现在满身是血,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。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角却有泪。
“阿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要被风吹散,“别看我。”
我想冲过去,腿却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“我好脏。”他说,“别看。”
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,滴在地上,和血混在一起。我终于能动了,扑过去跪在他面前,伸手想捂住那个冒血的窟窿。可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涌,热得烫手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别人的,又尖又抖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我。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,像落进了星星,现在却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灯油烧尽的烛火。
“阿辞。”他最后叫了我一声,眼泪落在我掌心。
那颗泪滚烫,烫得我手心发疼。我低头去看,那颗泪没有化开,也没有顺着指缝流走,而是凝成了一粒朱砂痣,嵌在我掌心里,红得像他胸口的血。
萧珩闭上了眼睛。
我抱着他,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。先是手,然后是脸,然后是整个人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个笑上。
他就那样笑着死了。
我恍惚间看见别的画面——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。
萧璟按着他,一只脚踩在他脸上,笑着说:“皇兄,你也有今天。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,今天终于落到我手里了。”他脚下用力,萧珩的脸被踩得变了形。
裴烬站在旁边,抱着手臂,冷冷地看着,嘴角还有笑。萧珩看向他,他别过脸去,只说了一句:“阿珩,别怪我。”
柳如烟走过来,啐了一口,唾沫落在萧珩脸上:“活该,谁让他挡道。要不是他,我早就是太子妃了。”
萧珩被按在地上,动不了,可他眼睛看着他们,没有恨,只有累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看向我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声。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他让我别看。
我冲过去,可被萧璟的人拦住了。我拼命挣扎,又踢又咬,指甲都折断了,指甲缝里全是血,可那些人太高太壮,我挣不开。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捅进他胸口,看着血涌出来,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。
我喊不出来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萧珩——!
再睁眼,就是现在。
雪还在下,和那天一样大。可眼前不是未央殿,是将军府的大门。
门上的灯笼在风里晃,晃出光影,光影里飘着雪。门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,带着饭菜的香味。那香味钻进鼻子里,可我只觉得想吐。
我站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,是怕。
我怕一推门,看见的还是那个画面。我怕萧珩已经不在了,我怕这一切只是死前的幻觉。我掐自己的手臂,掐得生疼,可眼前的一切还在。
雪落在我肩上、发上、睫毛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我的手指冻得发僵,可我顾不上,只是死死攥着掌心里那颗朱砂痣。
它还在。
我低头看,它嵌在我掌心,红得像刚落下时一样。我用拇指摸了摸,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,还有温度——比我的体温高一点,像还带着他的余温。
我闭上眼,让雪落在脸上。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了一点。
前世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——萧璟的笑,裴烬的冷眼,柳如烟的那口唾沫。还有萧珩最后看我的眼神,那么累,那么累。
我睁开眼,攥紧拳头。
这一次,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。
门开了。
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玄色劲装,手里提着剑。剑身上有雪,他应该是刚练完剑回来。他额上有细密的汗珠,在雪光里亮晶晶的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和萧珩死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走过来,离我三步远,停住了。他歪着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像落进了星星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,“手怎么在抖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。可我没觉得冷,只是抖,控制不住地抖。那是怕,是激动,是看见他活着站在我面前的那种情绪翻涌。
他也没等我回答,转身朝门里喊:“阿忠,带这位姑娘进去,给她一碗热汤。”
一个小厮跑出来,圆脸,笑眯眯的,朝我招手:“姑娘请,姑娘快请,外头冷。这大下雪的,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站着?冻坏了可怎么办?”
我跟着他往里走,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。
萧珩还站在雪地里,提着剑,看天上的雪。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发上,他伸手接了一片,放在眼前看,然后又抬头看天。那个动作那么熟悉,前世他每次下雪都这样,接一片雪,看它化在掌心。
他看着雪化掉,嘴角弯了弯,又接了一片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哭。
萧珩,你还活着。
这一次,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。
阿忠在前面走,絮絮叨叨地说着话。
“姑娘你运气好,遇上大公子。大公子心善,年年冬天都往府里捡人。去年捡了个小乞丐,养好了送庄子上去了。前年捡了个瘸腿的老头,养了三个月,老头自己走了。你瞧着不像乞丐,是不是家里遭了灾?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“唉,这年头,都不容易。”他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间小屋,有床有桌,窗边还有一盆炭火,“姑娘先坐着,我去端汤。这屋里暖和,你先烤烤火。被子是新的,前两天刚晒过。”
他跑了。
我坐在床边,盯着掌心里那颗朱砂痣。它还在,但颜色淡了,像褪色的胭脂。我用拇指摩挲着它,想起他最后那个笑,想起他说“别看我”,想起那滴落在我掌心的泪。
萧珩。
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这辈子,我护着你。
谁动你,我杀谁。
阿忠端汤进来,热气腾腾的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说:“姑娘喝吧,驱驱寒。这是姜汤,大公子特意交代多放姜,说去寒气的。等会儿我带你去见管事嬷嬷,给你安排住处。”
我点点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姜的辣味直冲鼻子,可我没停下,一口气喝完。热汤下肚,身上暖了一点。
阿忠看着我,笑了:“姑娘饿坏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事,将军府不差这一口吃的。”他接过碗,“姑娘先歇着,我去叫管事嬷嬷。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辞。”
“沈辞,好名字。”他念叨着走了。
我躺下来,盯着房梁。房梁很黑,上面有蜘蛛网,角落里还有一只壁虎趴着不动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窗纸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萧珩,萧璟,裴烬,柳如烟。
前世害他的人,都在这个府里。
我闭上眼,试着回忆更多。可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,只有萧珩死前的脸最清楚——他笑着,说“别看我”。
我攥紧手,那颗朱砂痣硌着我的掌心。
萧珩,你等着。
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我睁开眼,坐起来。
门开了,一个人端着碗走进来,笑眯眯的。
他穿着月白长衫,眉眼温和,笑得很和气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打量着我,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,又移回脸上。那目光太细了,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,尤其是我的手,他看了好几眼。
“新来的丫鬟?”他问,“我给你送碗汤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背后一阵发凉。
那张脸,前世我见过无数次。每一次,他都在笑。踩萧珩脸的时候在笑,捅刀的时候在笑,看着萧珩死的时候也在笑。笑得那么暖,那么和气,可眼睛里全是冰。
萧璟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沈辞。”
“沈辞。”他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哪来的?”
“城外,逃荒来的。”
“逃荒?”他笑了,那笑容还是那么暖,“逃荒的可没你这气色。手这么白,不像干粗活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家里以前开铺子的,后来败了。”
“哦?”他笑得更深了,“什么铺子?”
“杂货铺。”
他点点头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嗒嗒。那动作很随意,可我觉得他在盘算什么。
“二公子还有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他笑,“喝汤吧,趁热。我让厨房特意熬的,加了姜,驱寒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“对了,姑娘要是缺什么,尽管来找我。我住东院,随时欢迎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很轻,像猫一样。
我端起那碗汤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闻不出什么,但我没喝。
我把汤倒进窗外的雪地里,碗放回桌上。
雪落在汤上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,冒起一小股白气。
那颗朱砂痣又烫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又淡了一点。
我攥紧手。
萧璟,咱们来日方长。
夜里,青杏回来了。她端着灯进来,看见我坐在床上,吓了一跳。
“你醒了?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。”她把灯放在桌上,凑过来,“我叫青杏,咱俩以后一个屋。你叫什么?”
“沈辞。”
“沈辞,好听。”她脱了外衣,钻进被窝,“你运气真好,一来就分到大公子院里。大公子人可好了,从不打骂下人。去年有个丫鬟打碎了他的砚台,吓哭了,他反倒安慰人家,说没事没事,再买一个就是了。那砚台值好几十两银子呢,他眼都不眨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“二公子也不错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”青杏说,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我听人说,他生母死得蹊跷。你别往外说啊。”
我转过头看她:“怎么蹊跷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杏说,“就是有人说,她不是病死的。可谁敢问啊?二公子自己都不提。他那人,看着和气,可我觉得……有点怕他。他笑的时候,眼睛不笑的,你发现没有?”
“怕他什么?”
青杏想了想,说:“他笑得太多了。什么事都笑,挨骂也笑,打人也笑。我就不信,人哪有那么多开心事?有一次我路过他院子,听见他在打骂小厮,打得嗷嗷叫,可他还是笑着的。那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,我听得头皮发麻。”
我没说话,心里却记住了。
青杏这人不傻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她吹了灯,屋里黑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萧璟,你的底牌,我一张一张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