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再次吹起的时候，苏迷雾升入了高三。

这一年，她十七岁。

十七岁，是一个微妙的年纪。说小不小，说大不大。可以想象未来，却还没资格触碰未来。可以喜欢一个人，却不敢把喜欢说出口。

两年过去了，苏迷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。她会在班里和同学说说笑笑，会在课间和林小雨分享零食，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抱怨今天的菜不好吃。

可有些东西，从来没有变过。

比如每天早上那杯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温水。

比如每次看到傅炙诩时，心跳漏掉的那一拍。

两年了，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三个字。

不是因为怕拒绝——她甚至没有想过会被拒绝。她怕的是，说出来之后，一切就都变了。怕那份小心翼翼的默契被打破，怕那些理所当然的陪伴变得尴尬，怕再也回不到现在这样——可以每天看到他，每天和他说话，每天被他温柔对待。

所以她选择沉默。

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里，藏在每一次看向他的目光里，藏在那条永远不会取下来的手链里。

“迷雾！想什么呢？”林小雨的声音把她从神游中拉回来。

苏迷雾回过神，发现自己正对着数学课本发呆。她眨眨眼，看向同桌：“没什么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
林小雨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：“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说了？”

苏迷雾失笑：“没有，昨晚很早就睡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？”林小雨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眼睛一亮，“等等，你该不会是——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在想某个男生吧？”

苏迷雾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别瞎说。”

林小雨嘿嘿笑了两声，一副“我懂我懂”的表情。她凑得更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迷雾，你就老实交代吧，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？”

苏迷雾没说话。

林小雨看她这样，更来劲了：“是谁是谁？咱们班的？还是别的班的？长什么样？帅不帅？”

苏迷雾被她问得头疼，正要开口糊弄过去，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
傅炙诩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。手里拿着教案，表情淡淡的，像往常一样。

可苏迷雾看到他的一瞬间，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几拍。

“上课了。”傅炙诩走上讲台，目光扫过全班，在苏迷雾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，“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二页。”

林小雨偷偷戳了戳苏迷雾的胳膊，用气声说：“傅老师今天也好帅啊。”

苏迷雾没理她，低头翻开课本，耳朵却悄悄红了。

一整节课，她都努力让自己专注在黑板上的公式和例题上，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讲台上那个身影。他写字的时候，侧脸的轮廓格外好看；他讲题的时候，声音低沉又好听；他偶尔抬眼看向教室后排的时候，眼神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
苏迷雾低下头，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怎么办，好像越来越喜欢了。

下课铃响，傅炙诩合上教案，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回过头，看向苏迷雾的方向。

“苏迷雾，跟我来一下办公室。”

苏迷雾愣了一下，然后在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，跟着他走出教室。

走廊上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，看到他们两个，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。苏迷雾低着头跟在傅炙诩身后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叫她干什么？

是她最近成绩下降了？还是上课走神被发现了？还是……

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，傅炙诩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
苏迷雾走进去，站在办公桌旁边，看着他。

傅炙诩在椅子上坐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递给她。

苏迷雾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愣住了。

是一份房产证。

上面的名字是——傅炙诩。

“这……”她抬起头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。

傅炙诩靠在椅背上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我买了新房子，就在清川大学后面的那个小区。”

苏迷雾眨眨眼，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看这个。

傅炙诩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，弯了弯嘴角：“那个房子有三间卧室。我住一间，剩下两间，一间做书房，一间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继续说：“一间给你准备着。”

苏迷雾愣住了。

给她准备着？

“你以后考上清川大学，就可以住那里。”傅炙诩说得云淡风轻，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“离学校近，方便。你哥那边我也说过了，他没意见。”

苏迷雾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份房产证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。

他给她准备了房间。

在他自己的房子里。

在她还不知道会考上哪所大学的时候，他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未来四年的住处。

“炙诩哥哥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
傅炙诩看着她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
可苏迷雾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说谢谢，可这两个字太轻了，轻到配不上他做的一切。她想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，可又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
最后她只是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清川大学？”

傅炙诩笑了：“你考不上吗？”

苏迷雾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。

她当然能考上。以她的成绩，清川大学是稳的。
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傅炙诩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低下头看她，“等你考上，就搬过来住。房间我按你喜欢的风格布置，到时候你自己挑家具。”

苏迷雾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，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“炙诩哥哥，”她轻声问，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？”

傅炙诩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
因为你值得。

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，让苏迷雾的眼眶差点红了。

她低下头，掩饰住自己的情绪，小声说：“那……那我到时候给你房租。”

傅炙诩失笑：“不用。”

“要的。”苏迷雾坚持，“不能白住。”

傅炙诩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，无奈地摇摇头：“随你。现在回去上课吧，下节是英语课吧？别迟到了。”

苏迷雾点点头，把手里的房产证还给他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
“炙诩哥哥。”

傅炙诩抬起头：“嗯？”

苏迷雾看着他，鼓起勇气说：“你给我准备了房间，未来嫂嫂会不会不开心啊？”

话一出口，她就后悔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，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。她只知道，话已经说出来了，收不回去了。

傅炙诩愣了一下，然后垂下眼，沉默了几秒。

再抬起头的时候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炙诩哥不打算给你找嫂嫂了。”

苏迷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就我这身世，”傅炙诩继续说，语气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“谁敢把闺女嫁给我啊。”

苏迷雾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她知道他的身世——七岁父母离异，被两边踢来踢去，像皮球一样没人要。初中毕业爷爷去世，才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睡觉，一个人熬过所有难熬的日子。

可现在，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
他有哥哥，有她，有“深处玫瑰林”，有那些真心喜欢他的朋友。

他值得被爱。

他值得被人好好珍惜。

苏迷雾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她只知道，听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，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：不是的，不是这样的。

她走回他面前，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不是啊，炙诩哥哥你真的特别好。你那么优秀，不要贬低自己好吗？”

傅炙诩愣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，看着她认真又急切的眼神，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苏迷雾继续说：“你做饭好吃，唱歌好听，对学生负责，对朋友好。你一个人撑过了那么多年，你比很多人都厉害。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小了下去：“你值得被好好珍惜。”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窗帘的声音。

傅炙诩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弯了弯嘴角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：“好，听雾雾的。”

苏迷雾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看着他的笑容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：

她想告诉他。

她想告诉他，她喜欢他。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，是那种……那种让她心跳加速、让她夜不能寐、让她看到他就想笑的喜欢。

可她张了张嘴，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不是时候。

她告诉自己，现在不是时候。

等她考上大学，等她长大了，等她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了，再说。

“我……我去上课了。”她低下头，转身跑出了办公室。

傅炙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愣了很久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弯了弯嘴角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
这个傻丫头。

她不知道，她刚才说的那些话，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
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，早就习惯了不被需要、不被珍惜。他以为他不需要那些，他以为他早就麻木了。

可她用那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，用那样急切的声音告诉他——你值得被珍惜。

那一刻，他心里某个冰封了很久的角落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
有光照进来。

暖暖的，软软的，让人想流泪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那片蓝天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炙诩，你是个好孩子，以后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。”

爷爷，我遇到了。

他在心里说。

虽然她还小，虽然她可能什么都不懂，但我遇到了。

那个会在我被人欺负时冲出来保护我的小姑娘，那个把我送的红丝巾编成手链一直戴着的小姑娘，那个看着我的眼睛说“你值得被珍惜”的小姑娘——

她是我这辈子，最大的幸运。

晚上回到家，苏迷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。

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，傅炙诩看着她的那个眼神。温柔，深邃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。

他会不会也……

她不敢想下去。

她怕自己想太多，怕自己会错意，怕到头来只是一场空。

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。

那些细节，那些瞬间，那些他看她的眼神、对她说的话、为她做的事——如果那都不算喜欢，那什么才算？
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一看，是傅炙诩发的消息：

“明天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做。”

苏迷雾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弯了弯。

她打字回复：“随便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
对面秒回：“那糖醋排骨？”

苏迷雾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
又一条消息发过来：“早点睡，别熬夜。”

苏迷雾抱着手机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
她打字：“知道了，炙诩哥哥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红丝巾编成的手链上。

那是他送给她的，是他半条命的信物。

她一直戴着，从来没有取下来过。

就像他这个人，一直住在她心里，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十七岁，高三，还有一年。

再等一年，等她考上大学，等她长大，等她有资格站在他身边——

她一定要告诉他。

告诉他，她喜欢他。

从十五岁那年开始，就喜欢了。

喜欢了整整三年。

喜欢到，再也藏不住了。

Chapter 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