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节的最后一天,深临市被秋雨洗得格外清透。
下午五点,“深处玫瑰林”酒吧已经开始准备营业。苏炽宴在吧台后面清点酒水,傅炙诩在擦拭酒杯,苏迷雾坐在角落里的小圆桌旁,低头摆弄着手机。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夕阳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橙色。酒吧里飘着淡淡的玫瑰香——那是苏炽宴特意定制的香氛,每个进门的客人都能闻到。
“雾雾,”傅炙诩擦完最后一个杯子,抬头看她,“饿不饿?要不要先吃点东西?”
苏迷雾摇摇头,在手机上打字:“等会儿和你们一起吃。”
傅炙诩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再说什么,继续低头整理吧台。
苏炽宴从酒柜后面探出头来:“炙诩,晚上有一桌预定的,七点到,八个人,你负责招待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傅炙诩应了一声。
苏迷雾看着他们两个,嘴角弯了弯。
这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。一个主外,一个主内;一个负责经营,一个负责服务。虽然酒吧开业才一个月,生意却出奇地好。一来是位置选得好,二来是环境确实别致,三来嘛——
苏迷雾看了看傅炙诩的侧脸,在心里默默补充:三来是有个长得太好看的调酒师。
这几天她已经听好几个女客人悄悄议论了,“那个调酒的小哥哥好帅”“我要点他调的酒”“他叫什么名字啊”之类的话,听得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。
可她有什么资格不是滋味呢?
她只是……只是……
苏迷雾低下头,继续摆弄手机,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七点整,预定的客人到了。
是一群年轻人,看起来像是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样子,有男有女,说说笑笑地走进来。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大桌,傅炙诩拿着酒单走过去。
“晚上好,”他把酒单放在桌上,语气淡淡的,“这是酒单,看看想喝点什么。”
几个女生同时抬起头,看到他的脸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哇,小哥哥你好帅啊!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是这里的调酒师吗?”
“有没有推荐啊?我们第一次来。”
傅炙诩面无表情地应对着她们的热情,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,记录下她们点的酒水。旁边几个男生似乎有些不以为然,但也没说什么。
傅炙诩回到吧台,开始调酒。苏迷雾偷偷观察着他——他的动作很熟练,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,像是一种艺术表演。那几个女生看得目不转睛,时不时发出“哇”的惊叹声。
苏迷雾低下头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出来。
她告诉自己,这不关她的事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在意。
酒水上齐之后,那桌客人开始喝起来。几杯下肚,气氛越来越热闹,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。苏迷雾偶尔抬头看过去,总觉得其中一个男生的表情有些不对劲——他一直盯着傅炙诩看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敌意。
她有些不安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八点半左右,那个男生忽然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朝吧台走去。他的朋友们试图拉他,被他一把甩开。
“你给我调杯酒。”他趴在吧台上,看着傅炙诩,语气很冲。
傅炙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您想喝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男生打了个酒嗝,“你调什么我喝什么。”
傅炙诩没说什么,转身去拿酒。男生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,在酒吧当服务员,不就是靠脸吃饭吗?”
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下来。
那几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男生的朋友们也愣住了,没人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种话。
傅炙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调酒,像是没听见一样。
那男生见他不理自己,火气更大了。他一巴掌拍在吧台上,声音提高了几度:“我说你呢!你聋了?在酒吧当男服务员的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小白脸,没钱没房,就靠一张脸,只能当鸭子!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酒吧鸦雀无声。
苏迷雾的手紧紧攥住手机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傅炙诩的背影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傅炙诩没有回头。他把调好的酒放在吧台上,语气依旧很淡:“您的酒。”
那个男生被他的平静激怒了。他一把抓住傅炙诩的衣领,把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,扬起拳头——
“不许你欺负炙诩哥哥!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酒吧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个男生下意识松开手,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。他的朋友们也都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那个站起来的小姑娘。
苏迷雾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眶通红,却死死地盯着那个男生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、不、许、欺、负、他!”
她说话了。
她真的说话了。
傅炙诩愣在那里,甚至忘了自己还被拽着衣领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就在这时,苏炽宴从后面冲了出来。他一把推开那个男生,把傅炙诩护在身后,眼神冷得能结冰:“你干什么?”
那男生被推得踉跄了几步,站稳之后还想冲上来,被他的朋友们死死拉住。苏炽宴没有理他,直接拿出手机拨打110。
“喂,我要报警。有人在店里闹事,企图伤人。”
不到十分钟,警察就到了。
那个男生被带走,他的朋友们也跟着去做笔录。苏炽宴、傅炙诩和苏迷雾作为当事人,也一起去了派出所。
做完笔录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三个人走出派出所的大门,外面夜色深沉,街灯昏黄。苏炽宴站在台阶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转身看向妹妹——
苏迷雾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雾雾。”苏炽宴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刚才……说话了?”
苏迷雾抬起头,看着他,张了张嘴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有些生涩,像是一个很久没用过的乐器第一次被重新弹响——
“苏炽宴。”
她喊的是哥哥的全名。
不是“哥哥”,是“苏炽宴”。
苏炽宴愣了一秒,然后眼眶瞬间红了。他冲过去,一把抱住妹妹,抱得紧紧的,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。
“雾雾……雾雾……”他把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上,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苏迷雾被他抱着,愣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抬起手,也抱住了他。
她说话了。
她真的说话了。
三个多月,整整一百多天,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医生说她只能靠自己走出来,也许某一天突然就能说话了。她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了无数个日夜,终于——
她等到了。
傅炙诩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上前,只是看着,眼眶也有些发红。
苏迷雾从哥哥怀里抬起头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。
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,却不知道该喊什么。是“炙诩哥哥”,还是“傅老师”?
傅炙诩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低下头,轻声说:“再喊一声。”
苏迷雾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再喊一声我的名字。”傅炙诩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温柔的光,“我想听。”
苏迷雾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垂下眼,小声喊了一句:“炙诩哥哥。”
傅炙诩弯了弯嘴角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嗯,我在。”
就这两个字——我在。
苏迷雾的眼眶也红了。
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,但她知道,有他在,她就什么都不怕。
三个人在夜色里站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苏炽宴先开口:“走吧,回家。今天太晚了,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傅炙诩点点头,苏迷雾也跟着点头。
三个人一起往家走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迷雾走在中间,左边是哥哥,右边是傅炙诩,和往常一样。
可又和往常不一样。
因为她能说话了。
她可以和哥哥聊天了,可以和傅炙诩说话了,可以在他们喊她的时候回应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打字的“哑巴”了。
苏迷雾深吸一口气,忽然开口:“哥哥。”
苏炽宴扭头看她:“嗯?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饭。”苏迷雾说,“明天早上,我想吃你做的早饭。”
苏炽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,明天早上我给你做。”
苏迷雾又转向傅炙诩:“炙诩哥哥。”
傅炙诩看着她:“嗯?”
“我以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小了下去,“我以后可以天天跟你说话吗?”
傅炙诩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像是有星星在里面。
他弯了弯嘴角:“当然可以。”
苏迷雾笑了。
这是她三个多月来,第一次真正地、开怀地笑。
笑得眉眼弯弯,笑得像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。
苏炽宴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他别过头,悄悄抹了一下眼角。
傅炙诩看到了,没有戳穿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进夜色里,走进那个温暖的家。
而苏迷雾不知道的是——
她能说话了,只是一个开始。
从今晚开始,她的人生,将会彻底不一样。
回到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苏炽宴催着苏迷雾去洗澡睡觉,说明天还要上学。苏迷雾乖乖地去了,洗完澡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今晚的画面。
那个男生抓着傅炙诩的衣领,扬起拳头的时候,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什么都没想,就喊了出来。
她喊了什么来着?
“不许你欺负炙诩哥哥。”
对,她喊的是这个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能说话了。她只知道,看到有人要伤害他的那一刻,她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她想保护他。
哪怕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她也要喊出来,要让那个人知道——有人会保护他,有人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。
苏迷雾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弯了弯。
她保护了他。
她终于,也为他做了一件事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她房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苏迷雾抬起头,看到傅炙诩站在门口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苏迷雾摇摇头。
傅炙诩走进来,在她床边坐下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雾雾,谢谢你。”
苏迷雾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今晚喊的那一声。”傅炙诩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,“谢谢你保护我。”
苏迷雾的脸又红了。她垂下眼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只是不想让他打你。”
傅炙诩弯了弯嘴角: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雾雾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。知道吗?”
苏迷雾抬起头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傅炙诩打断她,语气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。对我来说,你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苏迷雾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你什么?
你想说什么?
傅炙诩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没什么。早点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他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苏迷雾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炙诩哥哥。”
傅炙诩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苏迷雾看着他,鼓起勇气问: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傅炙诩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了弯嘴角,说了一句:“我想说,对我来说,你很重要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苏迷雾愣在床上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对我来说,你很重要。
他说的。
他真的说了。
苏迷雾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笑着笑着,眼泪却流了出来。
是开心的眼泪。
因为她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窗外,月光静静地流淌。隔壁房间,傅炙诩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嘴角也弯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说那句话。
但他知道,那是真心的。
那个小姑娘,早就不知不觉地,在他心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,也不敢去想。
他只知道,他想保护她,想陪着她,想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,长成一个明媚的少女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现在,够了。
夜色温柔,月光如水。
两个房间,两个人,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,各自弯着嘴角,沉入梦乡。
而明天,又会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