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像一场漫长的寒冬，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苏迷雾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那扇飘窗前坐了多久。每天天亮，她就抱着膝盖坐在那里，看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动，看楼下的行人匆匆走过，看太阳从东边升起到西边落下。她不想动，不想吃，不想睡，只是坐着，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。

那些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——卡车的轰鸣，玻璃的碎裂，父母扑过来的身影。她试着抵抗，试着转移注意力，可那些画面就像附骨之疽，越是挣扎，缠得越紧。

苏炽宴和傅炙诩轮流守着她。白天苏炽宴在的时候，会给她读小说，念新闻，说一些学校里发生的趣事，哪怕她没有任何回应。晚上傅炙诩直播的时候，会让她躺在旁边的小沙发上，用最低的音量唱歌给她听。

他的声音很好听，低沉，温柔，像深夜电台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嗓音。可苏迷雾一闭上眼，眼前还是那片血色。

“雾雾，”有一天傅炙诩关掉直播，走到她身边坐下，“明天跟我和你哥去学校吧。”

苏迷雾没有反应。

“医生说你需要换个环境，不能总闷在家里。”傅炙诩继续说，语气很轻，像是在商量，“大学里很热闹，有很多人，你可以坐在我们旁边刷题，累了就看一看窗外的风景。好不好？”

苏迷雾终于有了反应，她慢慢转过头，看着傅炙诩，眼神里带着疑问。

傅炙诩看懂了她的意思：“放心，我跟你们老师沟通过了，帮你办了休学。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赶功课，是把身体养好。”

苏迷雾垂下眼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第二天一早，苏迷雾跟着苏炽宴和傅炙诩走进了清川大学的校门。

三月初的校园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，路边的玉兰树冒出毛茸茸的花苞，草坪上星星点点地绿了起来。学生三五成群地走过，背着书包，拿着早餐，说说笑笑。苏迷雾看着他们，觉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。

苏炽宴握着她的手，微微收紧：“别怕，跟着哥哥。”

苏迷雾点点头。

教室在教学楼的四层，是一间能容纳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。苏炽宴和傅炙诩带着她走进去的时候，已经来了大半的学生，闹哄哄地聊着天。

他们三个一进门，整个教室诡异地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——

“卧槽！”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猛地站起来，指着他们三个，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新大陆，“宴哥，这是你们俩的女儿啊？好可爱好漂亮！”

全班瞬间爆发出哄笑声。

傅炙诩眼皮都没抬一下，淡淡地扫了那人一眼。苏炽宴则飞过去一记眼刀，薄唇轻启，吐出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
笑声更大了。

苏迷雾茫然地站在那儿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她看看哥哥，又看看傅炙诩，眼神里写满了困惑。

“别理他们，都是闲的。”傅炙诩低声对她说，拉着她走到中间一排的空位，让苏迷雾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自己和苏炽宴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。

坐下之后，前排的一个女生扭过头来，笑嘻嘻地看着苏迷雾：“小妹妹，你真是他俩的女儿啊？”

苏迷雾摇摇头。

“那你是……”

苏炽宴开口替她回答：“我妹妹。”

“哦——”女生恍然大悟，然后又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问，“那你哥和你炙诩哥哥，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？”

苏迷雾愣住了。

在一起？什么意思？

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两个哥哥，苏炽宴正在翻课本，傅炙诩在低头看手机，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。

苏迷雾从包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打字给那个女生看：“姐姐，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女生看到“说不出话”几个字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，露出心疼的表情。她轻声说：“对不起啊小妹妹，我不知道……那个，就是，你哥哥和傅炙诩，大家都在传他俩是一对。”

苏迷雾眨眨眼，又打字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看啊，”女生来了兴致，压低声音给她分析，“他俩从高中就是同学，大学还是室友。而且你看他俩那默契，那眼神，那气场——要说没点什么，谁信啊？”

苏迷雾认真地想了想，又打字：“可是他们只是好朋友啊。”

“你不懂，”女生一脸过来人的表情，“就是这种才容易出事。你看傅炙诩那长相，那气质，你哥那稳重劲儿，站在一起多配啊！我们班好多人都在嗑他俩的CP。”

苏迷雾还是不太明白“嗑CP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她大概懂了——大家都在传哥哥和炙诩哥哥是那种关系。

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：“姐姐，我哥哥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女生眼睛一亮：“真的假的？谁啊？”

“是个特别漂亮的姐姐。”

女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，又遗憾又好奇：“唉，我嗑的CP居然BE了……不过你哥喜欢的人是谁啊？我们学校的吗？”

苏迷雾摇摇头，正要打字，旁边路过的另一个女生恰好瞥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字，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嚎：“我想嫁的男人，居然也有他想娶的人了？这也太扎心了吧！”

苏迷雾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——这是车祸以来，她第一次有了想笑的冲动。

上午有两节大课，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。第二节课快开始的时候，苏炽宴和傅炙诩一起出去了，说是要去办点事。临走前，苏炽宴拜托前排那个女生帮忙照看一下苏迷雾。

等两人一走，周围的女生立刻围了过来。

“小妹妹，你哥和傅炙诩真的只是朋友吗？”

“他俩住在一起哎，真的没点什么？”

“你哥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啊？有照片吗？”

苏迷雾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，只好一个一个打字回答。她告诉他们，哥哥和炙诩哥哥从高中就是同学，一直都是好朋友，真的不是那种关系。至于哥哥喜欢的人，她只见过照片，是个特别温柔漂亮的姐姐，喜欢摄影，现在在外地读大学。

“异地恋啊……”有人感慨，“那可不容易。”

“所以你哥是暗恋？”有人敏锐地抓住了重点。

苏迷雾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“哇——”周围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感叹。

等苏炽宴和傅炙诩回来的时候，就看见苏迷雾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，正在手机上打着什么。那些女生看见他们，立刻作鸟兽散，回到各自的座位上，脸上的表情却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。

苏炽宴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，把给苏迷雾买的果茶和零食放在桌上，低声问：“没事吧？”

苏迷雾摇摇头，接过果茶喝了一口——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。

下午回家之后，苏迷雾洗完澡，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她想起白天那些女生说的话，忍不住点开他们三个人的小群，发了一条消息：

雾雾不吃糖：哥哥、炙诩哥，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在一起了？
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——

诩：？

宴：？

又过了几秒，苏炽宴直接推开她的房门走进来，一脸难以置信：“雾雾，你这是什么问题？”

傅炙诩跟在他身后，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。

苏迷雾缩在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无辜地看着他们。她拿起手机，打字给他们看：“就是好奇嘛，今天好多人都说你们是一对。”

苏炽宴和傅炙诩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。

“我们只是好兄弟，”苏炽宴在床边坐下，认真地看着妹妹，“而且我们都喜欢女生，知道吗？”

苏迷雾眨眨眼，打字：“可是你们看起来真的很配啊。”

傅炙诩忍不住笑了：“什么叫看起来很配？我俩哪儿配了？”

苏迷雾想了想，打字：“哥哥稳重，炙诩哥哥好看，站在一起就很配。”

傅炙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小鬼，别瞎想。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知道了，真正的喜欢不是看起来配不配，是心里有没有那个人。”

苏迷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等两人出去之后，她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
心里有没有那个人？

她想起今天傅炙诩蹲在她面前，轻轻擦去她眼泪的样子。想起他在直播时，一边唱歌一边看过来的温柔眼神。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
那种感觉，是喜欢吗？

她不知道。她才十五岁，还没来得及喜欢过任何人，就失去了父母，失去了声音，失去了原本平静的生活。

但她知道，有炙诩哥哥在的时候，她心里会暖一点，会不那么害怕，会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还有一点点温度。

这算什么呢？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。远处隐约传来傅炙诩低低的歌声——他又在直播了。

那歌声像一条柔软的丝线，穿过夜色，穿过墙壁，轻轻缠绕在她心上。

苏迷雾闭上眼睛，这一次，脑海里没有车祸的画面，只有那个声音，温柔地，轻轻地，哄着她一点一点沉入梦乡。

门外，苏炽宴和傅炙诩坐在客厅里，各自沉默。

良久，苏炽宴开口：“炙诩，你说咱俩从哪看像是在一起了？雾雾为什么会这么问？”

傅炙诩靠在沙发上，想了想：“不知道啊，是不是有人给雾雾说了什么？”

苏炽宴掏出手机：“我给魏景初打个电话，他一直在班里，应该知道点什么。”

电话接通，那边传来魏景初懒洋洋的声音：“哟，苏大少爷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
苏炽宴没跟他贫，开门见山：“魏景初，你知道我俩出去的时候，有谁给雾雾说了什么吗？”

“呦，你打电话来就问这个？”魏景初的语调上扬，带着点揶揄。

“不然呢？”

魏景初笑起来：“说来也简单，就是你俩的CP粉，去跟小姑娘求证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。”

苏炽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好了，挂了。”

“嘿，你这人，真是用完就扔——”魏景初的声音被掐断在电话那头。

苏炽宴放下手机，看向傅炙诩，两人面面相觑。
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，最后傅炙诩叹了口气：“咱俩这绯闻，看来是洗不清了。”

苏炽宴揉了揉眉心：“算了，随他们去吧。只要雾雾明白就行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对了，明天我带雾雾去医院复查，你去不去？”

“去。”傅炙诩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，“我上午没课。”

苏炽宴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夜深了，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。两个少年各自回房，一个想着妹妹的病情，一个想着明天的安排。他们都还不知道，命运的齿轮正在悄悄转动，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。

而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，抱着枕头，听着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歌声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没有车祸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片开满了玫瑰的森林，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，牵着她的手，一步一步走进阳光里。

Chapter 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