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

阳光刺眼得过分，像是要把人世间所有的阴暗都照得无所遁形。苏迷雾坐在公安局冰冷的走廊长椅上，目光呆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关注的东西。

她不敢闭眼。

一闭上眼睛，那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就会在耳边炸开，玻璃碎裂的脆响，金属扭曲的呻吟，还有母亲在最后一刻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的那个拥抱——那么紧，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
出租车的影像在脑海里反复播放，像一帧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：父亲回头看过来的眼神，母亲张开的手臂，然后是一切分崩离析的瞬间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喊“爸爸妈妈”，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苏迷雾木然地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。

是哥哥。

苏炽宴的脸上还带着跑得太急泛起的潮红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凌乱地贴在额头上。他的眼睛在看见苏迷雾的那一刻瞬间红了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。

“雾雾！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手臂却在用力，像是要用这个拥抱告诉妹妹：别怕，还有我，哥哥还在。

苏迷雾靠在哥哥怀里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——洗衣液的清香，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。哥哥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？她迷迷糊糊地想，然后又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哥哥了。他大四了，忙着实习，忙着毕业设计，忙着为未来打拼，而她忙着中考，忙着和闺蜜分享心事，忙着抱怨功课太多。

可是现在，那些“忙”都变得可笑起来。

“别怕，哥哥在。”苏炽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刻意的平稳，“雾雾是最坚强的小姑娘，对不对？”

苏迷雾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最坚强的小姑娘？

她不想坚强。她想回到今天早上，想告诉爸妈不要坐那辆出租车，想拦住那辆失控的大卡车，想——

她张开嘴，拼命想发出声音，想告诉哥哥她害怕，想问他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，想问他自己该怎么办。可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，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喉间，化作无声的挣扎。

苏炽宴察觉到妹妹的异常，立刻松开她，蹲下来与她平视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，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。

“雾雾，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迅速调出备忘录界面，把手机递到妹妹手里，“想说什么，打字给哥哥看，好不好？”

苏迷雾接过手机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颤抖得厉害。

她该说什么？该从哪里说起？

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：早上出门时妈妈帮她整理校服领子的手，爸爸在车上笑着说她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，然后是大卡车冲破隔离带呼啸而来的影子，是爸爸妈妈同时扑过来的身影，是她被压在下面什么都看不见，只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的触感。

那是血。

妈妈的血。

苏迷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，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，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：

“哥哥，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。”

苏炽宴看着这行字，眼角的红色终于蔓延到整个眼眶。他咬紧牙关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拼命压抑着即将失控的情绪。他不能哭，至少在妹妹面前不能哭。他才刚刚告诉雾雾要坚强，他自己必须先做到。

这时，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，表情是见惯生死的平静与职业化的同情：“谁是苏凛洲和孟芸的家属？来办理一下后续手续。”

苏炽宴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。他转向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那个身影，哑着嗓子说：“炙诩，帮我照顾一下雾雾。”

那是傅炙诩。

从接到电话到打车赶来的路上，他一直陪在苏炽宴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跟着。此刻他点点头，目送苏炽宴跟着警察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，然后缓缓蹲下身。

他蹲在苏迷雾面前，和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平视。

苏迷雾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哥哥经常提起的这个好兄弟，她见过几次，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。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，像是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了一层薄薄的玻璃。可此刻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疏离，只有小心翼翼的心疼。

“雾雾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很轻，像是怕惊扰到什么，“想哭就哭吧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动作极轻地按在苏迷雾的眼角，吸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
“别怕，”他说，“炙诩哥哥在呢。”

苏迷雾看着他，喉咙里那股堵塞感又重了几分。她想说谢谢，想说她不怕，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傅炙诩没有追问，没有安慰她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这种废话。他只是蹲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，偶尔递一张纸巾，偶尔拍拍她的肩，像是在用行动告诉她：你不用说话，不用坚强，不用做任何事，我就在这里。

走廊里很安静，偶尔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从远处传来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
苏迷雾盯着那些光影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：小时候，她最喜欢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，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看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斑。那时候妈妈会在厨房做饭，爸爸会在沙发上看报纸，哥哥会在房间里写作业。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，普通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珍惜。

可现在，那样的下午再也不会有了。
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傅炙诩没有递纸巾，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骨节分明，带着一点薄茧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握着，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。苏炽宴回来了，他的眼睛红得厉害，却已经没有了泪意。他走到苏迷雾面前，蹲下来，和傅炙诩并排。

“雾雾，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努力保持着平稳，“跟哥哥回家，好不好？”

苏迷雾看着他，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苏炽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站起身，对傅炙诩说：“走吧。”

三个人走出公安局的大门，外面已经是黄昏。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，和里面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苏迷雾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，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。

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她还是一个有爸爸妈妈的初中生。

现在，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
不，还有哥哥。

苏炽宴拦下一辆出租车，拉开车门，示意苏迷雾先上去。苏迷雾看着那辆车的后座，脚下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步子。

她坐不了出租车了。

那个狭小的空间，那扇车门关上的声音，那个座位——都会让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一切。

傅炙诩看出了她的异常。他走上前，轻声说：“要不我们走一走？反正离你家也不远。”

苏炽宴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点点头，付了起步价让出租车离开。

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三个影子并排，交叠，分开，又交叠。

苏迷雾忽然想，从今天起，她的世界只剩下哥哥了。

不，还有这个握着她的手、一路沉默陪着的炙诩哥哥。
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说话，不知道那些黑暗的夜晚要怎么熬过去。但此刻，感受着左右两边传来的温度，她忽然有了一点点的勇气。

只是一点点，但足够了。

足够她迈出下一步，再下一步，走向那个没有了爸爸妈妈、却还有哥哥和炙诩哥哥的家。

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。这座城市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停下脚步，但至少在这一刻，有两个少年，用他们的方式，为一个破碎的小姑娘撑起了一片小小的、温暖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