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得悄无声息,但来势汹汹。
苏晚某天蹲在院墙根底下浇野葱时,发现去年冬天光秃秃的老槐树已经浓荫蔽日了,密匝匝的叶子在头顶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绿网,日头从叶隙间漏下来变成碎碎的金斑铺了满地。她仰头看了看,树冠里藏着几个鸟窝,幼鸟吱吱叫的声音细碎又热闹。
"今年夏天来得早。"云舟从屋顶上跳下来,青羽的翅膀在落地时收拢,变回人形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,"去年这时候树叶子还没长齐呢。"
苏晚把水瓢里的最后一点水浇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院子被她打理得跟冬天完全不同了——墙根排了四行野葱和紫藤根,屋角用竹架搭了豆蔓的架子,北面一溜春笋根发了新苗,灶台旁边的空地上摆着七八只陶盆,里面养着从溪边移回来的薄荷草和野香叶。整座院落被绿色包围着,连石墙上都攀了几根新发的藤蔓,顶端卷着嫩须在风里轻轻摇。
月漓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只粗陶杯,里面是薄荷水。他把杯子递到苏晚手里:"今天好热,你喝。"
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,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,舒服得她眯了眯眼。月漓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喝水,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银白的狐尾在身后悠悠地晃。他换毛期彻底结束了,新长出来的绒毛比冬天的更薄更软,看起来蓬松了一大圈。
"苏晚,"月漓忽然说,"部落里的人在说夏天有个节。"
苏晚低头看他:"什么节?"
"夏至。"月漓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"就是北面山脊的日头升到最高处的那一天。族长说那天部落里会办篝火会,跟春祭差不多大,但——"他顿了顿,耳朵抿了抿,"比春祭更隆重些。因为那天可以定……定伴侣。"
苏晚端着薄荷水的手停了停。
云舟在旁边轻咳了一声,低头去整理他编了一半的竹篮。烬烈从院门口大步走进来,耳朵尖是红的,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。寒渊从墙根站起来把他的磨刀石翻了个面,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。墨尘在屋后修剪药草的动作也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苏晚把薄荷水喝完,空杯搁在灶台边上。她环视了一圈院子里五个人各异的表情——月漓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等她回答,云舟低头编竹篮耳朵微红,烬烈在门口站定又往前走了一小步,寒渊磨刀的手稳着但节奏明显慢了,墨尘在屋后的影子里安静地等着。
夏至的篝火会,可以定伴侣。蛮荒兽世的规矩很简单——在夏至那天的篝火会上,如果一个人把手放在另一个人头顶,说一句"在一起",便是结下了伴侣的盟誓,整个部落作见证。
"还有几天?"苏晚问。
"三天。"月漓说,"苏晚你去不去?"
苏晚把陶杯架回架子上,转身看着他们。五个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等着她。她站在被浓荫和绿藤包围的院子里,春末夏初的风带着薄荷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。她看了看寒渊,看了看云舟,看了看烬烈,看了看月漓,又看了看从屋后探出身来的墨尘。
"去。"她说。
三天的时间里,整个部落都在为夏至的篝火会做准备。苏晚也被裹进忙碌中——今年的夏至篝火会是部落里最盛大的一次,因为去年冬天大家平安熬过了兽潮,族长决定让这一年的庆祝加倍。苏晚提前一天就泡在灶台边了,熬了整整两大锅紫藤蜜饮,烤了几十张薯饼,连去年冬天存的最后一批干果全蒸成了甜糕,满满装了三只大竹篮。
五个人来帮她搬东西时都不怎么说话。寒渊把竹篮绑在藤筐上扎紧了,云舟数了一遍碗碟的数目,烬烈扛起了最重的两只陶罐一声不吭,月漓跑前跑后递东西,墨尘把所有易碎的碗碟用宽叶层层包好了垫进筐底。五个人配合默契,但每双眼睛碰到苏晚时都比平时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,说不清道不明,像篝火会前夜所有人都憋着一句话没说透。
夏至当天傍晚,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比春祭更大的篝火。火焰窜得极高,把整片山谷映得通红透亮,连远处山脊的轮廓都被火光镀了一层橘红的边。苏晚端着食物走进空地时,几乎所有部落成员都已经到齐了。人们围成一大圈坐在兽皮席上,篝火在正中央熊熊燃烧,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气和春酿的甜酒味。
苏晚把食物摆好了坐在自己的席位上。月漓坐在她左边,云舟坐在她右边,烬烈坐在她左前方,寒渊坐在她正对面隔着篝火,墨尘坐在她斜后方。五人各踞其位但全部面向她,火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跳动着,映出清晰明亮的轮廓。
篝火燃到最旺的时候,族长站起来拍了两下手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族长清了清嗓子:"今年的夏至,有人要结伴侣。"
他话音刚落,所有目光都朝着苏晚的方向聚拢过来。苏晚坐在席位上感觉到周围密密麻麻的视线,那些目光里有好奇、有善意、有祝福——也有少数审视和八卦,但那些很快就被五个人同时站起来的动静压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