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刚过，承乾宫的石榴开得如火如荼，红焰般的花瓣映着鎏金殿檐，将满宫的喜庆衬得愈发浓烈。我怀胎十月，胎气已足，太医早几日便守在宫中，只待临盆吉时。

这日寅时，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阵痛，撕裂般的疼让我瞬间攥紧了手中的锦帕。云溪早已备妥一切，当即高声传报：“主子要生了！快请太医！稳婆就位！”

殿内灯火通明，药香与艾草香交织，稳婆的安抚声、太医的叮嘱声、宫人的奔走声交织在一起，却乱而有序。乾隆闻讯，撂下御书房的朝政，一路疾奔至承乾宫，竟不顾“产房不洁”的祖训，执意守在殿门外，龙袍未卸，双手紧握，听着我撕心裂肺的痛呼，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，一遍遍高声吩咐：“无论如何，必保母子平安！谁若敢疏忽，朕诛他九族！”

阵痛一波强过一波，我拼尽两世的力气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紫薇，我的女儿，娘来接你了。

上一世的遗憾，这一世的期盼，尽数化作支撑我的力量。

卯时三刻，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长空，响彻承乾宫。

“生了！生了！”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，“是位公主！粉雕玉琢，福寿双全的小公主！”

那一刻，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，却在听见那哭声的瞬间，红了眼眶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温热而幸福。

殿门外的乾隆再也按捺不住，大步跨入内殿，直奔床边，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小小的婴孩身上，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却又不敢触碰，只反复问着：“雨荷，你怎么样？可还疼？”

我虚弱地摇了摇头，看向襁褓中的女儿，她眉眼精致，鼻梁小巧，像极了我，又带着几分乾隆的英气，正闭着眼睛，乖巧地吮着手指，模样惹人怜爱。

“皇上，你看她。”我轻声道，声音沙哑却满是温柔。

乾隆俯身，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，掌心的温热让婴孩微微动了动，他当即朗声大笑，眼底的狂喜藏都藏不住：“好！好！是朕的紫薇！是朕最珍贵的掌上明珠！”

他早已与我商定，若生女儿，便取名紫薇，封固伦公主，享亲王待遇，一生荣宠。

旨意当场拟好，即刻传往宗人府与礼部：封令贵妃夏雨荷所生皇七女为固伦和静公主，赐居撷芳殿，拨八名乳母、十二名宫女、八名太监专门伺候，太医院院正每日进宫请脉，天下奇珍异宝，尽数送往撷芳殿。

固伦公主之号，本只赐皇后所生之女，如今乾隆破格加封，足见对紫薇的宠爱，对我的信任，早已逾越祖制，冠绝大清。

消息传出，六宫震动，朝野哗然。却无人敢有半分异议——太后被禁寿康宫，皇后形同废后，钮祜禄氏倒台，我夏雨荷手握凤印，权倾六宫，乾隆独宠，如今又诞下固伦公主，这紫禁城，早已无人能撼动我的地位。

三朝之日，紫薇洗三，乾隆亲自为女儿添盆，将一颗硕大的东珠、一对赤金长命锁、百颗珍珠尽数投入盆中，赏赐流水般送入承乾宫，连朝中大臣都纷纷上表恭贺，称公主降世乃祥瑞之兆，福泽大清。

寿康宫的太后，终究是按捺不住，遣人送来一柄赤金嵌宝的如意，却被我以“太后静养，不宜劳心”为由，让云溪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，并传口谕：“寿康宫恪守禁足之令，无需与外界通礼，免生事端。”

那柄如意被退回的消息，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打在太后脸上。从此，她彻底断了所有念想，再未敢向承乾宫递过半分消息，寿康宫真正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冷宫。

紫薇降生，六宫归心，仇敌蛰伏，我的日子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安稳。

转眼半月过去，我坐完月子，身体日渐康复，紫薇也愈发康健，整日笑盈盈的，极讨人喜欢。乾隆几乎每日都宿在承乾宫，要么处理朝政，要么陪着紫薇，常常抱着她，一看就是半个时辰，连奏折都顾不上批，满眼的宠溺，羡煞旁人。

这日午后，我正抱着紫薇，在廊下看宫人喂锦鲤，云溪忽然走上前来，低声回禀：“主子，偏院的小燕子，今日又闹着要见皇上，被管事嬷嬷拦下，竟跪在地上哭着说，想求皇上放她出宫，她不想再做粗活，想出去卖艺为生。”

小燕子。

这个名字，让我指尖微微一顿，目光掠过一丝冷意，却很快恢复平静。

自她被贬为承乾宫粗使丫鬟，这大半年来，日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，受尽磋磨，从前的骄纵跋扈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，只剩满眼的惶恐与卑微。我本想让她一辈子留在宫中，做最低等的丫鬟，看着我与紫薇风光无限，日日活在悔恨与恐惧之中。

可如今，紫薇已平安降生，我权倾六宫，她于我而言，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，留着她，反倒脏了承乾宫的地。

让她出宫，或许才是更狠的惩罚。

她从前仗着乾隆的宠爱，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，不屑于民间的卖艺生涯，如今，却要亲手打碎自己的骄傲，在江湖上颠沛流离，靠着卖艺为生，受尽世人的冷眼与欺凌。这世间最痛苦的事，莫过于从云端跌落泥沼，再也回不去。

“她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我淡淡开口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去，把她带到我面前来。”

不多时，小燕子便被管事嬷嬷带了过来。
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头发枯黄，面黄肌瘦，手上全是厚茧与冻疮，与从前那个穿着华服、神采飞扬的“还珠格格”，判若两人。见了我，她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很快便渗出血来。

“娘娘！求娘娘开恩！求娘娘放奴婢出宫吧！”她哭着哀求，声音沙哑，“奴婢再也不敢痴心妄想，再也不敢惹娘娘生气，奴婢只想出宫，靠着卖艺养活自己，求娘娘成全！”

她的目光，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桀骜，只剩无尽的卑微与祈求。

我抱着紫薇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语气清冷：“小燕子，你可知，按宫规，你身为罪奴，擅自求出宫，该当何罪？”

小燕子浑身一颤，哭得更凶：“奴婢知道！奴婢甘愿受罚！只求娘娘放奴婢出宫，奴婢就算是流落街头，也心甘情愿，再也不回这紫禁城了！”

“你想卖艺？”我挑眉，唇角掠过一抹嘲讽，“你从前不是最看不起卖艺的吗？如今倒愿意放下身段了？”

小燕子的脸瞬间涨红，又瞬间惨白，羞愧得无地自容，却还是咬牙点头：“奴婢错了！奴婢从前不知天高地厚，如今才明白，能活着，就已经是万幸了。奴婢会唱曲，会耍剑，会翻跟头，出宫后，靠着这些手艺，总能混口饭吃。”

我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中没有半分怜惜，只有一片漠然。

上一世，她抢了紫薇的身份，毁了紫薇的人生，让我女儿受尽委屈，如今，让她出宫卖艺，颠沛流离，不过是她应得的报应。

“好，本宫成全你。”我缓缓开口，语气笃定，“本宫会向皇上请旨，放你出宫。但本宫有三个条件，你若答应，今日便可离宫；若不答应，便继续留在承乾宫，做一辈子粗活。”

小燕子眼中瞬间燃起希望，连忙磕头：“奴婢答应！奴婢什么都答应！”

“第一，”我目光如炬，字字清晰，“出宫之后，你永远不得再踏入紫禁城半步，不得再提及你曾在宫中的一切，更不得提及皇上与本宫，以及固伦公主的名讳。若有半句逾越，本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“第二，你出宫后，不得再用‘小燕子’这个名字，不得再以任何方式，攀附皇家，若敢假借皇家之名招摇撞骗，本宫会让顺天府立刻缉拿你，打入大牢，永不超生。”

“第三，你这辈子，都要靠着卖艺为生，不得嫁人，不得从良，只能在江湖上颠沛流离，这是你欠紫薇的，欠本宫的，你需得用一辈子偿还。”

这三个条件，条条诛心，断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
小燕子的脸色惨白如纸，浑身发抖，却在看到我眼底的狠绝时，不敢有半分异议，只能含泪点头：“奴婢……奴婢答应！奴婢一辈子都遵守这三个条件，绝不敢有半分逾越！”

“很好。”我淡淡挥手，“云溪，去内务府报备，就说承乾宫粗使丫鬟小燕子，因举止笨拙，屡教不改，着令即日出宫，永不录用，无赏银。再传顺天府，派人一路跟着她，确保她离京，日后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。”

“奴婢遵旨。”云溪躬身领命。

乾隆得知此事时，正在撷芳殿逗紫薇，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，语气平静：“雨荷说了算。一个卑贱的丫鬟，不值得朕费心，既然她想出宫，便让她去。只是切记，派人看好她，不许她在外头胡言乱语，惊扰了雨荷和紫薇。”

他如今的心思，全在我与紫薇身上，小燕子于他而言，早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，连半分念想都没有了。

当日傍晚，小燕子便被宫人带出了承乾宫，带出了紫禁城。

她没有带任何行李，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形单影只地走出了午门。站在宫墙之外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，眼中满是悔恨与绝望，却终究还是咬着牙，转身离开了。

顺天府的差役一路跟着她，直到将她送出京城，才折返复命。

从此，这紫禁城的宫墙，成了她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几日后，京郊的市集上，出现了一个卖艺的女子。

她没有名字，只敢自称“阿燕”，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，在市集的角落，唱着从前在宫中学会的曲子，耍着几招粗浅的剑术，翻着跟头，以此换取几个铜板。

从前，她是被乾隆捧在手心的“还珠格格”，众星捧月，风光无限；如今，她是市集上无人问津的卖艺女，受尽路人的冷眼与欺凌，有时唱了一天，也换不来一碗热粥。

有人嫌她唱得难听，扔石子砸她；有人见她有几分姿色，出言调戏；还有人认出她从前的模样，指指点点，说她是“被赶出宫的罪奴”。

她不敢反抗，只能默默忍受，每日风餐露宿，颠沛流离，靠着卖艺勉强糊口，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之中。

消息传回承乾宫时，云溪正在为我梳头，语气带着几分畅快：“主子，顺天府的人回禀，那小燕子如今在京郊市集卖艺，过得十分凄惨，每日只能换几个铜板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，果然应验了您的话。”

我坐在镜前，看着镜中凤冠霞帔、威仪自生的自己，又看了看一旁襁褓中睡得正香的紫薇，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
这，就是她应得的下场。

我不杀她，却让她活着，在最底层的泥沼里，看着我与紫薇的荣华富贵，看着她自己的落魄潦倒，这才是最彻底的惩罚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淡淡开口，语气平静，“让顺天府的人不必再盯着她了，她翻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
云溪点了点头：“是，主子。”

这时，乾隆走了进来，手中拿着一串赤金的长命锁，走到我身边，从背后轻轻拥住我，下巴抵在我的肩头，语气温柔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小燕子的事。”我如实道。

乾隆轻笑一声，拿起长命锁，小心翼翼地戴在紫薇的脖子上，眼底满是宠溺：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，不值得你费心思。如今有你，有紫薇，这就是朕的天下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太后那边，今日遣人递了话，说想看看紫薇。你看……”

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，随即又恢复温婉，淡淡道：“太后乃皇上生母，想看孙女，本是天经地义。只是她身有禁足之令，不宜出宫，不如改日，臣妾带着紫薇，去寿康宫走一趟，也好让她安心。”

乾隆闻言，眼中满是欣慰，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：“雨荷，你总是这般懂事。”

我心中却清楚，这趟寿康宫之行，不过是走个过场。太后早已失势，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，我带着紫薇去见她，不过是彰显我的大度，让朝野上下，再也挑不出我的半分错处。

夜色渐浓，承乾宫灯火通明，暖炉融融。

我抱着紫薇，靠在乾隆怀中，看着窗外漫天的繁星，心境平和而笃定。

紫薇降世，荣宠加身；太后失势，彻底蛰伏；小燕子出宫，颠沛流离；六宫臣服，无人敢逆。

这紫禁城的一切，都已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
上一世的苦难，早已化作今生的铠甲；这一世的荣华，皆是我步步为营，亲手挣来。

往后余生，我会守着我的紫薇，执掌六宫，稳坐尊位，与乾隆并肩，看尽大清的繁华，护我女儿一生平安喜乐。

至于那些残存的余孽，那些潜藏的暗流，我早已无所畏惧。

本宫的承乾宫，本宫的紫薇，本宫的天下，谁也别想撼动分毫。

紫薇降世、燕离宫墙，卖艺江湖路茫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