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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想离开他

那个传说中的omega
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张家村笼罩在一片蒙蒙的灰蓝色里。远处的山峦只露出淡淡的轮廓,像用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的一笔。

黎簇和苏万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,往学堂的方向去。路两旁的老槐树挂满了小水滴,偶尔滴落一两滴,砸在脖颈上,凉丝丝的。

黎簇原本在听苏万念叨昨日的功课,忽然住了脚。

路的尽头,有人正缓缓走来。

是吴邪。

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料子看着软软的,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头发比前几日见时短了些,整齐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清晨的薄雾在他身周萦绕,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轻纱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像是这山间最从容的一道风景。

黎簇的第一反应是想躲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。苏万就站在旁边,他最好的朋友,从小一起掏鸟窝、偷果子、挨夫子戒尺的兄弟。可他此刻却不想让苏万看见吴邪。

不对,是不想让吴邪被苏万看见。

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。藏得严严实实的,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。

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说:他这么好,理应被所有人看见,理该被所有人赞美,理该活在所有人的喜爱里。

两种念头在心里打架,打得黎簇站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
吴邪越来越近了。黎簇能看清他眉眼间的淡淡笑意,能看清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他的眼睛真好看,黑亮亮的,像山涧最深处的潭水,又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子。

黎簇忽然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
他快步上前,推开学堂那扇半掩的木门,然后退到一旁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这是他从那些洋人传教士那里学来的,那些被他嘲笑过无数次的“洋人礼节”。当时他和苏万躲在树后,看着传教士给一位妇人开门,笑得前仰后合,说这些洋人真是装模作样。

可现在,他却鬼使神差地做了同样的事。

吴邪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意外,有笑意,还有一些黎簇看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微微低下头,跨过门槛,经过黎簇身边时——

“谢谢你。”

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春天里第一场雨。

黎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头顶碰了一下。是手吗?他不确定。他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,什么也看不清,什么也想不明白。他只记得那双手,细细长长的,白得像玉,曾经给他剥过虾的那双手。

那双手,刚刚碰过自己的头发。

“谁呀!你新嫂子?”

苏万的声音像一根针,刺破了黎簇的恍惚。他转过头,看见苏万瞪大眼睛盯着吴邪远去的背影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
“好漂亮呀!”苏万压低声音喊着,一边用手拍打黎簇的手臂,“不对,就是好看,优雅,好特别喔,我跟你说,我在张家寨活了十四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人!太好看了吧!”

黎簇抿着嘴,一言不发。他的目光追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,看着他穿过院子,走进对面的厢房,消失在门后。他怕自己一出声,那身影就会散掉。

“对了对了!”苏万又拍了他一下,“他刚刚对我笑了一下唉!你看见没有?就刚才,他进门的时候,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!我跟你说,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噢,冲冠一怒为红颜,我觉得你嫂子就有这威力!要是有人欺负他,我第一个冲上去拼命!”

苏万还在絮絮叨叨,忽然转过头,看见黎簇的脸,愣住了。

“我去,黎簇你很热吗?脸红成这样!”

“要你管!”

黎簇几乎是吼出来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声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。苏万只是说了几句赞美的话而已,说的都是事实,吴邪就是好看,就是优雅,就是特别,就是能让人冲冠一怒,就是……

可他还是生气。气得想跟苏万打一架。

“还有,”他盯着苏万,一字一顿,“不要随便讨论他。”

苏万被他吓住了,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
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,苏万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黎簇,你知道今年应该要轮到你去临川研修两年吗?你告诉你哥了没有?”

黎簇猛地停下脚步。

临川研修。他怎么把这茬忘了。

张家族人,年满十四,都要去临川研修两年。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去学什么他不知道,只知道从临川回来的人,都会变一个样子。变得更厉害,也更“没人味”。张起灵就是从临川回来的,回来之后就再没笑过,看人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。

以前黎簇是很期待这个研修的。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张起灵差太多,做梦都想变得像他一样厉害。临川研修,就是他的机会。

可现在……

两年。

自己要两年见不到他。

“怎么停下了?快来不及了!”苏万拉着他的手就跑。

黎簇被拽着一路狂奔,脑子却一片空白。脚下的青石板在飞退,路边的老槐树在飞退,整个张家村都在飞退,可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眼前只有一张脸,一双眼睛,一个笑容。

两年。

七百多个日夜。

自己可以不去吗?黎簇想。可不去的话,会被赶出张家村吧?会被逐出宗族吧?会变成无家可归的野狗吧?

那……带他一起走呢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黎簇开始疯狂地设想——他们可以去哪里?镇上?县城?还是更远的地方?要怎么生活?自己可以干活,可以砍柴,可以挑水,可以给人写信抄书,什么都可以做。只要他在身边,什么都不怕。

可是……

他怎么会跟自己走呢?

黎簇想起吴邪看张起灵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依赖,有信任,有暖洋洋的东西。他想起张起灵给吴邪剥虾的样子,沉默的,专注的,像是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。他想起吴邪的笑,那些笑都是给张起灵的,偶尔分给自己一点点,就已经让自己开心得睡不着觉。

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他。

如果知道,会讨厌自己吧。

黎簇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苦得像嚼了黄连。

当夜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把西跨院的青瓦照得发白。黎簇又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上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来。白天刚下定决心要离远一点,晚上又忍不住爬了上来。像飞蛾扑火,像野狗恋着残羹,明知道不该,还是控制不住。

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剪影。

吴邪在看书。他坐在桌前,微微低着头,侧脸的轮廓清晰地投在窗纸上。睫毛很长,微微上翘,像两把小刷子。他翻书的时候,那刷子就轻轻颤动,像是在扇动翅膀的蝴蝶。

黎簇看着那个剪影,不自觉地抬起手。

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着。先描那睫毛的弧度,从眼头到眼尾,一遍,两遍,三遍。然后往下移,描那挺直的鼻梁,描那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
他的手指在“嘴唇”的位置停住了。

我要离开一段时间。

黎簇在心里说。他的手指还停在那个位置,隔着窗纸,隔着夜色,隔着他和吴邪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。

你会舍不得我吗?
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窗纸上的剪影,一遍又一遍。那嘴唇的轮廓很清晰,线条柔软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
黎簇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。

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,又从中间开始往西斜。夜风渐凉,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。他的手指早已冻得发僵,可他舍不得放下。

最后,他终于鼓起勇气,做了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。

他颤抖着,将自己的嘴唇,轻轻贴在了那剪影的嘴唇上。

窗纸凉凉的,粗糙的,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。可黎簇觉得那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。他就那样贴着,闭着眼睛,睫毛轻轻颤动,像是那只他幻想中的蚊子,终于停在了他想停的地方。

很久很久,他才慢慢退开。

月亮照着他的脸,照着他泛红的眼眶,照着他嘴角那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弧度。

两年。

他在心里说。

等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