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是这片山坳里最气派的宅院。如今当家的是张起灵,那个冷得像千年寒冰的男人。
黎簇已经在假山后面的老槐树上趴了小半个时辰。
日头渐渐升高,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他选了一处枝叶最密的地方,整个人几乎贴在粗粝的树干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这个角度刚刚好——既能看清西跨院里的情形,又不至于被人发现。
老管家催了多次,张起灵今天终于出门办事了。
黎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这几日张起灵一直待在房内,黎簇就一直在外面转悠,像只被什么东西勾了魂的野猫。今天终于逮着机会,鬼使神差地就爬上了这棵老槐树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那人坐在石桌前,背对着假山的方向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阳光从东边的院墙漫过来,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今日穿了件白色的上衣,料子看着软软的,是黎簇没见过的样式,领口有些西洋味道,缀着几颗圆润的洋纽扣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黎簇轻轻踮了踮脚,往上挪了挪,想看清他写的字。可距离太远,只能看见他执笔的手在纸上游走,像山涧里的鱼儿。
他的字一定很好看,黎簇想。
黎簇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。吴邪那件白上衣的领口敞着,胸前有两颗扣子没有扣上,衣襟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片皮肤。黎簇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,却舍不得挪开。
可真白啊。
不是那种死气的白,而是温润的、泛着光泽的白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,又像是刚剥壳的煮鸡蛋。黎簇想起小时候偷吃过一次的解家送来的奶糖,也是这样的颜色,含在嘴里又软又甜。
他的目光顺着那片白皙往下移,忽然顿住了。
红点点。
那白玉般的皮肤上,散落着几处淡淡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蚊子吗?黎簇想,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,有点酸,有点涩,还有点说不清的躁意。
蚊子。连蚊子都能比他更接近这个人。
黎簇趴在树干上,看着那些红痕,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。他想起这几日张起灵一直待在房里,想起昨夜隐约飘来的笑声,想起那若有若无的喘息声……那些红痕,真的是蚊子咬的吗?
他不知道,也不愿意细想。
如果能接近他,黎簇情愿变成一只蚊子。变成一只不会嗡嗡叫的蚊子,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肩头,停在他衣领敞开的那个地方,停在他白玉般的皮肤上。不咬他,只是停着,陪他写字,陪他看书,陪他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午后。
风忽然吹了过来。
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,吹起那人鬓边的发丝。几缕墨黑的头发挣脱了束缚,在风中轻轻飘摇,像调皮的触手,在他脸颊边拂来拂去。他停下笔,微微侧过头,伸手去拨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。
黎簇看见他的侧脸,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见他嘴角若有若无的无奈笑意。他拨了一次,发丝又飘过来;再拨一次,还是飘过来。如此反复几次,他似乎有些恼了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把笔放下,起身进了屋子。
黎簇忍不住笑出声来,又赶紧捂住嘴。
只是那笑意还挂在嘴角,一阵风忽然吹过,石桌上的纸张被掀了起来,纷纷扬扬地飘向空中。黎簇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些白纸像蝴蝶一样飞舞,其中一张飘飘荡荡地,竟直直朝假山这边飞来。
他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。
那张纸在风中打着旋儿,越过院墙,掠过假山,最后轻轻地落在老槐树下的草丛里。黎簇匆匆扫了一眼四周,院子里空无一人,西厢房的窗户关着,远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。
他几乎是滑下树的。
脚刚沾地,黎簇就扑过去捡起那张纸,攥在手心里。纸很薄,带着淡淡的墨香,还有一点点余温,像是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。黎簇来不及细看,把纸往怀里一塞,撒腿就跑。
风在耳边呼呼地刮,心跳咚咚咚像打鼓。他跑过假山,跑过回廊,跑过月洞门,一口气冲进自己的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。
怀里那张纸,隔着衣料贴在胸口上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黎簇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都在微微颤动,不知道是心跳得太快,还是那张纸在发烫。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进怀里,把那团纸取出来,手竟然有些抖。
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了。他轻轻铺开在桌上,用手掌慢慢抚平。
墨迹很新,是行书,瘦劲灵动,风姿绰约。黎簇认不全那些字,但他看得出好看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,要挣脱纸面飞起来。就像那个人,站在哪里,哪里就是风景。
黎簇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位置。然后他站起身,打开书柜最里面的一层,拿出母亲留给他的那块蓝色绸子,那是他唯一珍贵的东西,一直舍不得用。他把绸子展开,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包好,放回书柜,又往里推了推。
关上柜门的那一刻,黎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,像是藏起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晚饭时分。
黎簇走进饭厅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张起灵坐在主位上,面无表情地夹着菜。他旁边坐着吴邪。
吴邪,黎簇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其实已经偷偷念了千百遍,虽然他们没见过几次面,但这个人,这个名字彷佛已经刻在自己心里一般,黎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他只知道每次见到真人,心跳就会漏一拍。
今晚只有他们三个人吃饭。张起灵的母亲自从丈夫去世后就开始修身理佛,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佛堂了。
黎簇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他不敢抬头,只用余光偷偷瞄着对面。吴邪的头发似乎刚洗过,松松地挽在脑后,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。那件白上衣已经换下了,现在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,领口的扣子......
黎簇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那两颗扣子,已经扣好了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盒药膏,这是他下午特意跑到镇上买的,专治蚊虫叮咬的药膏。他本来想找个机会偷偷塞给吴邪,告诉他“听说这个药膏很管用,你被蚊子咬了可以擦一擦”。可是现在,扣子扣好了,那些红痕被遮住了,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了。
黎簇垂下眼,把药膏又往袖子里推了推。
张起灵在剥虾。
他剥得很认真,张起灵的手指很长,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动着,剥出一只完整的虾,蘸了蘸酱料,放进吴邪的碗里。再剥一只,又放进去。如此反复,沉默而专注,像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。
吴邪就笑着看他剥,偶尔说一两句话,声音清清淡淡的,像山间的泉水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,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黎簇低着头扒饭,抬起眼偷偷看他。
忽然,那目光和他撞上了。
“你要不要吃虾?我给你剥。”吴邪笑着问他。
黎簇愣住了。他既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吴邪拿起一只虾,开始剥起来。那双手细细长长的,白净得像玉雕的,手指灵活地动着,剥出虾壳,露出粉白的虾肉。
黎簇忽然觉得,让这样一双手给自己剥虾,是自己的罪过。
如果可以,他真想给这个人剥虾。剥一辈子虾,他也愿意。
吴邪把剥好的虾放进黎簇碗里,又笑了一下:“吃吧。”
黎簇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,白嫩嫩的,蘸着酱汁,冒着热气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虾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真香。米饭也香。今晚所有的菜都香。
可他舍不得把这只虾咽下去。他嚼得很慢很慢,让虾的味道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。最后,趁着没人注意,他把另外几只虾偷偷用帕子包了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吴邪在和张起灵低声说着什么,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。黎簇低着头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。
黎簇在心里想。
今天捡到了他的字,今天吃到了他剥的虾。那只虾被他藏在袖子里,准备带回房间,和那张纸放在一起,用绸子包好,藏进书柜的最深处。
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他可以拿出来看看。看看他的字,闻闻那只虾,虽然可能很快就坏掉了,但他还是会留着,留到不得不扔掉的那一天。
黎簇抬起头,又偷偷看了吴邪一眼。
他正笑着给张起灵夹菜,眉眼弯弯的,好看极了。黎簇看了他一会儿,又低下头,继续慢慢扒饭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夏夜特有的青草香。黎簇觉得,今晚的夜色真美,晚风真温柔,连张起灵那张冷冰冰的脸,看起来都没那么讨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