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元年,重阳宫宴。
先帝驾崩已满周年,天子除服,重定国号,普天同贺,诚心期盼新君能让天下黎民安居乐业。
这是乾元朝的第一场宫宴,太后亲自主宴,遍邀内外命妇和宗亲王公。
宫中丹桂飘香,上林苑摆满了各色菊花,在假山上、栏杆边肆意怒放。
楚令仪多饮了两杯菊花酒,不想那酒滋味甘甜,后劲却大得很。热气爬上脸颊,便和母亲说了一声,悄悄离席到太液池边的芙蓉榭透气。
池中残荷摇曳,楚令仪凭栏望着水中云影秋雁,一时出了神。上林苑的的风永远是温软旖旎的,一朵花开败了,马上就会被剪掉,换上新的、盛开的鲜花,永远不会让人有秋风萧瑟的感叹。
周玄凌“许是近来宫中事多,管事的一时顾及不到这里。”
年轻的皇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凤眼温和含笑,一身明黄色常服穿在身形修长的少年身上,不显威仪,倒像寻常人家的贵公子一般。
楚令仪转身行礼,淡笑。
楚令仪“参见陛下。”
周玄凌“私下不必多礼。”
周玄凌抬手虚扶,与她并肩站在栏杆前。
周玄凌“今日宴席嘈杂,朕也出来透口气。”
楚令仪微笑不语,心知他是有话要说,自己见招拆招就是了,不必多嘴。
周玄凌“朕记得,幼时我们一同在崇文馆念书,讲学的夫子们,有的因父皇偏爱奉承六弟,有的因鄙薄舒贵妃的出身而慢待六弟,宫人们也一样,只有表妹始终对我们一视同仁,言行态度从无偏差。”
周玄凌说起从前旧事,明明也不过才一两年罢了,却恍如隔世。
楚令仪“两位表哥都是嘉宁的表哥,都对嘉宁疼爱照顾,嘉宁自然一视同仁。”
皇帝缅怀过去,楚令仪言笑晏晏,应对的滴水不漏。
周玄凌“母后念叨着要早些立后。”
皇帝忽而话题一转,声音低了下去。
周玄凌“朝中大臣们也都催促。”
楚令仪“皇后乃一国之母,同样是国朝根基,早些确立人选,也有益于安国定邦。陛下早些大婚,后宫有人打理,也好安心整顿前朝。”
依旧应对自如,又暗示了一下大婚的好处,隐约点出他此时的处境。周全平稳中隐现锋芒,是她一贯的作风。
周玄凌“母后有意立承恩公府二小姐,朕的表姐朱宜修为后。”
周玄凌“表妹觉得,合适么?”
眼睫低垂,像一朵含羞聚拢的合欢,遮住了眼底淡薄的嘲弄,端重温婉地回道
楚令仪“从家世上来看,承恩公府根基是浅薄了些,但他们一身荣华皆系于皇上一身,自然一心向着陛下。更何况朱二小姐是太后娘娘亲侄女,想来也是德行出众的闺秀,定能与表哥琴瑟和鸣。”
皇帝轻轻笑了,口气轻慢不悦,
周玄凌“朱家不过是靠着母后得了个虚爵,族中没有一个立足朝堂的子弟,纵使朱二小姐出色,但世家之中就没有出色的闺秀了么?”
周玄凌“母后,也有自己的私心!”
他长叹一声,话音里的复杂意味难以分辨。
楚令仪不答,继续打太极。
楚令仪“那么表哥是心里有中意的人选了么?不妨直言告知太后娘娘,若身份合适,想来太后娘娘也不会勉强的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看她,眼眸深沉。
周玄凌“令仪,你这么聪明,应该知道朕属意的人选是谁。”
楚令仪唇边笑意收起,同样转过身来,直视他的眼睛,缓缓启唇。
楚令仪“陛下到底想说什么?”
收敛了所有的温柔婉约,此时此刻,清冷的她更美了,美得惊心动魄,平添了不可攀折的贵气与距离感。
皇帝不怒反笑,深沉的眸色如云散雪霁,透出温暖日光,
周玄凌“令仪,这才是你,天生该站在高处,俯视众生、绽放光彩的人。再没有比你更适合皇后之位的人了。”
楚令仪“眼下所有人都对后位虎视眈眈,表哥凭什么说这话。”
尚未亲政的帝王,你的意愿有人在乎吗?
周玄凌“即使有摄政王相助,母后也不能一手遮天。如你所言,想要后位的人不止她朱家。只要表妹应许,朕就一定能做到。”
皇帝淡然自若。
猛虎虽幼,已有王者之姿。
楚令仪“那就静待陛下佳音了。”
楚令仪给了他一句正面回应,是承诺,但也只是一句承诺。
他若无力左右朝局,她也不会陪他赌这一场。
端慧大长公主“沅沅?”
端慧大长公主察觉到女儿的出神,轻声唤道。
楚令仪回过神来,露出安慰的笑容,
楚令仪“母亲,去年重阳宫宴,陛下说属意我做皇后,之后我也亲眼看到了他的手段。”
甘、苗、朱三家相争不下,朝中清流和保皇党都不愿这三家得到凤座,浑水摸鱼,渔翁得利,幼虎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出了自己的利爪。
楚令仪“他会是一个合格的天子,我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后。”
楚令仪断然道。不是在许愿、祈盼,而是在说一桩天经地义,毋庸置疑的千古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