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永安侯散值回了家,世子楚青阳也从家塾散学回来,一家人聚在公主府用晚膳。
当年端慧大长公主下降,太宗皇帝特意择了永安侯府附近的宅院给她改建公主府,两家府宅相连,中间打通一道小门,往来便利。
楚家嫡枝人丁不丰,永安侯并无兄弟,只有两个庶出的姐妹,长姐嫁给吴国公次子,膝下两子一女,夫君外放任蜀中布政使,她也一并跟随上任。小妹及笄之年许给了那一任的新科探花郎,探花郎只是江南一个小官之子,出身不算高,但家资颇丰,这些年靠着永安侯府的人脉姻亲,也算官运亨通,而立之年已经是杭州知府,正四品官员。
除此之外,族中也只有两位庶出的叔父和一位姑母,旁支的几房堂叔祖罢了。
老侯爷戎马一生,留下不少顽疾,强撑着看到独子成家立业,撑起门楣便溘然长逝。老夫人前两年也去了,侯府里只留下两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姨娘。两座府邸,正经主子就只有四个,空荡的厉害。
永安侯索性将侯府中原本的一个小校场扩充,又养了不少良驹在内,打小教一双儿女习武骑射。
楚令仪和弟弟虽然日常起居是在公主府,侯府里也原样保留了她们的院子,随时可以过来小住。
永安侯“沅沅今日做什么呢?春光正好,要是在府里待的闷了,不妨约上朋友出门逛逛,乐游原上杏花开得正好呢。”
永安侯生的儒雅风流,面如冠玉,此时满眼宠溺温和地同女儿讲话,一双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,在灯下闪烁着慈爱关切,半点看不出当年银甲寒枪策马边关的‘玉面阎罗’的风采。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、慈爱的父亲。
楚令仪还没说话,楚青阳先忍不住开口吐槽了。
楚青阳“爹可真是两幅面孔无缝转换,前两日上巳节我和同窗们出去逛了逛,就是‘没定性、轻浮、不成体统’,姐姐两天没出去玩,就怕她闷着了。”
楚天麒冷哼一声,锐利的鹰眸冷冷扫过,直吓得他一个激灵。
永安侯“人家小姑娘家出门游玩的日子,一群大男人鬼鬼祟祟地一旁偷窥,还跌进了湖里,闹得人尽皆知。心思不正,举止失礼,还有脸拿来说嘴,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。”
楚青阳低头扒饭,不敢应声,心里疯狂回应,“圣人都说‘知好色而慕少艾’,老古板,你当年不是又写诗又舞剑的能有我和姐姐么。老了老了本来脸就不行了,还板着脸,小心娘回头再养几个年轻貌美的。”
端慧大长公主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,瞪了楚天麒一眼。
端慧大长公主“这么点小事,本来也是人之常情,你老训儿子做什么,他又不是那不懂事儿的,凑凑热闹也罢了,断不会做出什么不得体之事。”
又打趣道:
端慧大长公主“难道这样的事侯爷你当年不曾做过,当年策马长街,追着孤的车驾一路跟到桃花坞的,难道不是侯爷?”
永安侯老脸泛红,捏了一把端慧大长公主的手,低声道:
永安侯“当着孩子,说这些做什么?”
楚令仪抿着嘴笑,楚青阳对着她挤眉弄眼,牙花子都露出来了。
用过膳,移步花厅喝茶闲话,说起今日的事情,楚青阳先嚷嚷起来,
楚青阳“阿姐要进宫当皇后,那以后岂不是都不能见面了。”
一听这话,楚令仪心里也有些酸楚。后宫规矩森严,母亲入宫或许无忌,父亲和弟弟即便是宗亲,但也是男子,日后非节庆宴饮,怕是很难再见。
但正如皇上所说,她楚令仪心气高傲、目下无尘。要她嫁一个唯唯诺诺只会逢迎讨好的男人,又或是一个有家世、有能力却要求她贤良大度,既要管理后宅孝敬公婆又要交际往来逢迎打点的男人,她都不愿意。
她生来尊贵,绝不愿低头俯就。后位,是她最好的选择。
不知要如何劝解弟弟,只能开口安慰:
楚令仪“没那么快,总要等我过了及笄才能入宫。”
楚青阳知道大局已定,没有回旋的余地,且姐姐自己也愿意,只好蔫蔫地坐会椅子上,整个人垂头丧气。
端慧大长公主已经和女儿聊过,此时并未多说什么。永安侯慈爱又骄傲地看着女儿,一转眼,他的沅沅都这么大了,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整个京都,再没有比她更出色的女孩子了。
永安侯“沅沅,你是自己想做这个皇后的吗?”
永安侯沉声问道,神情十分郑重严肃。
楚令仪“是。”
楚令仪同样回答得郑重。
永安侯“你想过以后会经历的种种难处吗?以咱们家的门第,你若嫁给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,爹娘能一辈子护着你,可要是入了宫,爹娘也帮不了你太多。”
楚令仪“女儿更希望自己走出一条路来,而不是永远依靠别人。”
不管是爹娘,还是未来的夫君。
永安侯长叹一声,又含笑看向女儿,
永安侯“这条路会很难走,但爹爹相信你能做到。爹爹娘亲永远都会在你身后,楚家,也会在你身后。”
楚令仪双目泠然生辉,眼底泛起潮意,免礼咽下喉中的哽咽,露出乖巧笑颜,
楚令仪“是,女儿记下了。”
端慧大长公主搂着女儿,为她拭去泪痕。永安侯又瞪了一眼楚青阳,
永安侯“你日后要是还这么不长进,给你姐姐惹麻烦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楚青阳连连点头,
楚青阳“嗯嗯,我肯定好好读书习武,以后给姐姐撑腰,就是皇上也别想欺负姐姐。”
楚令仪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,温柔含笑,
楚令仪“阿弟最懂事了,明儿给你做桃花糕。”
楚青阳“谢谢阿姐!”
小小少年一声欢呼,圆溜溜的眼睛流光溢彩,像极了娘亲养的那条狮子犬。
母女俩相视一眼,掩唇偷笑。永安侯又无奈又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