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已深，粉墙黛瓦的庭院内，垂丝海棠开得正盛。阳光透过花叶间隙洒下，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。庭院一角的石桌上，铺开一张素白宣纸，研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松香。

楚令仪正专注地描摹着海棠花枝，笔尖游走间，几朵半开的海棠跃然纸上。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，袖口微挽，露出一截皓腕。额前几缕碎发被春风撩起，她也无暇去拢，只微微侧首，调整着笔尖的角度。

十三四岁的女孩子，正像枝头娇嫩婉约的海棠花，一道朦胧侧影，就能勾起无限潋滟春光，然而真正看到她时，没有人会用单薄美丽的鲜花作比。

她很美。但不是少女的娇俏，也无须脂粉华服珠翠装饰。是一种山水般婉约又厚重，明月般皎洁却不刺目，美玉般温润通透的，能散发光芒的，浑然天成的美。

秀眉如春山般婉约，双瞳似秋水般澄净，皮肤如暖玉，白皙润泽，透着淡淡的粉，举止温婉，却无端透着贵气。

翠微“姑娘画得真好，这海棠像是要从纸上飘香似的。”

侍女翠微在一旁轻摇团扇。

楚令仪浅浅一笑，未及答话，便听到院门外传来环佩轻响与熟悉的脚步声。她抬眼望去，只见母亲端慧大长公主已穿过月亮门，朝她走来。

母亲今日入宫，换了一身绛紫色织金云纹宫装，头戴赤金点翠凤簪，比平日更显雍容。只是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，与这明媚春光有些格格不入。

楚令仪“母亲回来了。”

楚令仪放下画笔，起身迎上前去，微微屈膝。

端慧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，眼神复杂。她轻叹一声，握住令仪的手。

端慧大长公主“沅沅，先随我进屋吧。”

母女二人步入花厅，大长公主贴身的女官佩兰姑姑屏退了其他侍女，自己也带着翠微退至门外候着。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，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脆。

端慧大长公主没有立即开口，而是走到窗前，望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，沉默良久。终于，她转过身，声音平缓却十分郑重地开口道

端慧大长公主“今日入宫，太后与圣上都在。后位，算是尘埃落定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花厅内静得能听到铜壶滴漏的水声。一缕阳光斜射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影，光影里微尘浮动。

楚令仪长吁一口气，唇边绽开一抹浅浅笑颜，

楚令仪“这不是意料中事吗，母亲何必如此紧张！”

端慧大长公主无奈摇头，

端慧大长公主“这个皇后可不好做。皇上尚未亲政，太后和摄政王临朝摄政，对后位有自己的打算。朝堂上苗丞相和甘大将军一文一武，既相互制衡又同气连枝，也都想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凤座。”

楚令仪“正因如此，女儿才能上位。他们相互争斗，但没有一个能力压各方的。论出身、家世、人才德行，女儿是唯一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皇后。”

大长公主唯一的嫡女，先帝亲封的嘉宁翁主，当今皇上的亲表妹，血统出身尊贵；

父亲是世袭永安侯，祖辈自太祖皇帝打江山时便立下汗马功劳，世代忠于皇室，至今仍手握兵权。太宗皇帝下降爱女，先帝亦倚为臂膀，是各方都在争取的，不容忽视的助力。家世贵重；

自幼与各位皇子帝姬一起在崇文馆上学读书，承教于各位大儒太傅门下，备受赞许，学识出众；

自小出入宫禁不受拘束，熟悉后宫的各种规矩往来，风姿仪态一贯为内外命妇交口称赞。

凤仪之位，舍她其谁。

端慧大长公主轻轻抚过她饱满娇嫩的脸颊，神色既骄傲又担忧，

端慧大长公主“你自小主意大、心气高，事事有主见，母亲也知道，从一年前陛下出孝，我们入宫赴宴时起，你就有争一争的心思。只是以后的路，怕是更难了。”

楚令仪“母亲放心，女儿既能坐上这个皇后之位，也一定能做好这个皇后。”

楚令仪端起白瓷描纹茶杯递给母亲，两双素白的柔夷相接，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是母女二人的手。

端慧大长公主呷了一口热茶，清香的碧螺春入口回甘，缓解了几分心中不安。

端慧大长公主“朱家那位二小姐要入宫了，还有齐家那个打小养在宫里的小丫头，也要过了明路。”

楚令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一丝晃动，眉眼依旧贵气高华，

楚令仪“什么位份？”

端慧大长公主“朱家那个封妃，齐家的丫头封贵嫔。”

端慧大长公主唇角微扬，目露讥诮。

楚令仪“母亲，人走茶凉，古今如此。定勋侯再是功勋卓著，也已经逝去多年了。太后临朝摄政，朱家门槛都快让人给踩塌了。朱二小姐一个妃位也是应该的。”

端慧大长公主“哼，人心不足，得陇望蜀。一朝龙在天，真以为自己有多尊贵了，要不是朝臣坚持反对，太后还想让她那个侄女儿当皇后呢。”

楚令仪“皇上心里也是不愿的。”

楚令仪想起去年入宫赴宴时的事，叹了口气。

外戚再如何显赫也不过是昙花一现，不趁着如今在京都立稳脚跟，好生教养扶持族中子弟，一门心思只想着世世代代做天子外家，何其不智。

太后也是脂粉堆里杀出来的女中英豪，竟也如此短见，还为此与自己的儿子生了嫌隙。

第一章 嘉宁翁主

第一章嘉宁翁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