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津渡，残牌现影

三人离了湖州城，一路沿着官道往西南行去，沿途车马稀疏，唯有灰蒙蒙的雾气缠在道旁的枯木上，越往前走，湿气便越重。

方多病憋了一路，终究没忍住，几步追上李莲花，伸手又要去拽他的衣袖：“你倒是说个准话！我们到底要往哪去？总不能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，那幕后之人难不成还会自己跳出来？”

李莲花脚步慢悠悠的，目光落在前方隐约可见的渡口轮廓，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：“方公子别急，线索既然在木牌上，那我们自然要去烟波津渡。”

“烟波津渡？”方多病一怔，“那不是湖州城外三十里的老渡口？早就荒废大半了，只有些走私货的商贩会从那过。”

笛飞声走在最后，闻言冷冷扫了一眼李莲花怀里揣着的碎木牌，声线冷硬如铁：“你早知道那木牌与烟波津渡有关。”

不是疑问，是笃定。

李莲花也不瞒他，指尖轻轻敲了敲衣襟里的木牌碎片，温声道：“那木牌上的纹路，是早年烟波津渡的渡口令牌，只是后来渡口荒废，令牌也早该绝迹才是。如今重新出现，还沾了人命，这地方不去看看，未免说不过去。”

方多病这才恍然大悟，心里又忍不住佩服起李莲花的心思细密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：“好啊李莲花，你心里早就盘算好了，偏偏一路吊着我，故意看我着急是不是？”

“方公子多心了。”李莲花笑得人畜无害，“我只是在想，这一路风平浪静，未免太安静了些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前方雾气里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响，尖锐刺耳，打破了官道上的沉寂。

笛飞声脚步骤然一顿，墨色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厉：“有人埋伏。”

方多病瞬间拔剑出鞘，剑身清鸣，少年侠气凛然：“果然来了！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这拦路！”

李莲花却轻轻抬手，按住了方多病握剑的手腕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必动武，他们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
话音落时，雾气中缓缓走出四个黑衣蒙面人，个个身形挺拔，气息沉凝，腰间皆挂着与李莲花怀中纹路相似的完整黑色木牌，只是上面的图案，比碎块完整了数倍——是一朵被锁链缠绕的莲花。

四人站定在三步之外，齐齐躬身，声音沙哑整齐：“恭迎李楼主赴约。”

方多病一愣：“李楼主？什么李楼主？”

他转头去看李莲花，却见方才还一脸散漫的人，此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笛飞声上前半步，挡在李莲花身侧，周身内力隐隐翻涌，寒意慑人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
为首的黑衣人垂首，不敢直视笛飞声的威压，只沉声回道：“我们只是奉命传话，烟波津渡之上，有人等候李楼主，欲了结当年旧事，也欲……交出莲香钱庄案所有真相。”

“旧事？”方多病眉头紧锁，“什么旧事？你们幕后主子到底是谁？”

黑衣人却不再答话，再度躬身一礼，身形一晃，便如同鬼魅般隐入雾气之中，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、极特殊的冷香。

方多病拔剑就要去追，却被李莲花拉住。

“别追了，追不上的。”李莲花望着雾气弥漫的渡口，轻声道，“他们只是传信的，真正的人，在烟波津渡上等我们。”

方多病收剑回鞘，心里满是疑惑：“李莲花，他们为什么叫你李楼主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？”

李莲花垂眸，看着自己指尖的薄茧，轻轻笑了笑：“都是些陈年旧事，不提也罢。如今我们要做的，是去烟波津渡，看看那位幕后之人，到底想玩什么把戏。”

笛飞声盯着李莲花的侧脸，目光锐利如刀，似乎要将他看穿，却终究没有追问，只冷冷丢下一句：“无论前方是什么，你的命，只能留与我一战。”

李莲花无奈摇头：“笛盟主放心，我暂时还死不了。”

三人继续前行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，便抵达了烟波津渡。

昔日繁华的渡口早已破败不堪，木质栈桥腐朽断裂，水面上飘着枯枝败叶，雾气将整个渡口裹得严严实实，能见度不足五丈，唯有渡口中央的一座破旧凉亭，孤零零立在那里，亭中隐约坐着一道身影。

方多病压低声音：“就是那里？”

李莲花点头，率先踏上吱呀作响的栈桥，木片在脚下碎裂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渡口格外清晰。

走近凉亭，才看清亭中之人。

那人一身灰布长衫，头发花白，背微微佝偻，脸上布满皱纹，看上去已是垂垂老矣，可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透着一股与苍老外表截然不同的阴鸷。

他看见李莲花三人走来，缓缓站起身，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，久久没有移开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石：

“三十年了，李相夷……不，如今该叫你李莲花了。”

“你终究，还是来了。”

方多病猛地一惊：“你认识他？你到底是谁！”

老人没有看方多病，只是死死盯着李莲花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：

“我是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”

“莲香钱庄、湖州命案、烟波渡亡魂，全都是我为你布的局。”

“李莲花，你欠的债，也该还了。”

雾气翻涌，将凉亭彻底笼罩，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，一场藏了三十年的阴谋与恩怨，终于在这荒废渡口，缓缓揭开了第一重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