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之上的喧嚣渐渐散去。
知府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连声应着会彻查旧案、严办涉案之人,低着头不敢再多看李莲花三人一眼。当年那桩惨案背后究竟牵连着多大的势力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只是这一层,他不敢提,也不敢查。
李莲花自然也看得明白。
这湖州城的水,比表面上深得多。
几个富商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藏在幕后的人,还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。
方多病还站在原地,皱着眉琢磨:“李莲花,这案子就这么交给知府?万一他又暗中包庇怎么办?幕后肯定还有人吧?”
“自然有。”李莲花漫不经心地点点头,抬手拍了拍衣摆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鱼太大,线太细,硬扯只会断。”他语气轻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与其在这里跟几条小虾米耗着,不如先往前走。等线够粗了,再一竿子钓上来。”
笛飞声在旁冷冷开口:“你只是想借机溜走。”
李莲花眼皮都不抬一下,笑得温温吞吞:“笛盟主说笑了,我只是觉得,湖州的风,有点闷。”
方多病立刻警觉起来,一把攥住他的袖子:“你又想跑?我告诉你李莲花,你别想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百姓惊慌的叫喊声。
“死人了!西城门又死人了!”
“和之前不一样!这次……这次死得更怪!”
方多病脸色一凝,瞬间把“抓李莲花”的事抛到脑后,拔剑就朝声音来源处望:“走!去看看!”
少年人天生一身侠气,见案必查,遇凶必追,半点都不含糊。
李莲花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本想趁着混乱悄无声息消失,可这江湖,好像偏偏就爱把他往是非里拽。
笛飞声瞥他一眼,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:“你敢走一步试试。”
李莲花乖乖收回刚要迈开的脚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:“笛盟主说笑了,我这人最是热心,怎么会放着案子不管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已经把逃跑路线盘算了三遍。
西城门附近早已围满了人。
与湖州城内先前的死者不同,这人并非端坐含笑、指尖青黑,而是僵死在街角,双目圆睁,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神色,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。
身上没有伤口,没有中毒迹象,更没有打斗痕迹。
唯独右手死死攥着一块破碎的黑色木牌,木牌之上,只刻着半个残缺的纹路——
不像莲字,不像商号,更像某种神秘组织的标记。
方多病蹲下身查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:“这不是莲心煞,也不是寻常江湖仇杀……他像是被活活吓死的。”
“不是吓死。”李莲花慢悠悠开口,目光落在那块碎木牌上,眼神微微一沉,“是被人以极特殊的手法,震断心脉,却不留半点痕迹。能做到这一步的,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人。”
笛飞声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那木牌碎片,冷声道:“手法干净,气场阴狠,不是正道功夫。”
方多病抬头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这是某个隐秘势力干的?”
“湖州接连发生诡异凶案,前面看似是旧仇血债,后面这一桩,却完全是另一路路子。”李莲花轻轻踢了踢脚下的碎石,语气平淡,“两件事撞在一起,不是巧合。”
“有人在故意搅乱视线。”
“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下去。”
“还有人……在悄悄收网,清理当年知情的人。”
他每说一句,方多病的心就沉一分。
他原本以为,莲香钱庄一案便是尽头,却没想到,这不过是一张巨大黑网的边角。
李莲花弯腰,将那块碎木牌捡了起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。
“莲香钱庄的旧案、烟波渡的死者、西城门的新尸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“全都绑在同一条线上。”
方多病立刻道:“那我们继续查!我倒要看看,幕后到底藏着什么人!”
李莲花抬眼,看向远方雾气沉沉的官道,忽然笑了笑。
“查自然是要查的。”
“但不是在湖州。”
方多病一怔:“啊?不在湖州在哪?”
李莲花没有直接回答,只将碎木牌随手揣进怀里,转身就朝城外走。
“线索已经走了,我们再留在这里,只会被人牵着鼻子绕圈子。”
方多病连忙跟上,急道:“李莲花!你又要去哪!你给我说清楚!”
笛飞声沉默相随,黑衣身影落在最后。
他不在乎什么组织,不在乎什么阴谋,不在乎什么沉冤旧案。
他只认准一件事——
李莲花在哪,他就在哪。
十年一战,他绝不会再让这人从自己眼前消失。
三人一前两后,就这样离开了湖州城。
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也没有再提公堂之上的旧案。
烟波渡的风、老槐树的影、莲家沉了三十年的冤屈,都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有些账,不必一次算清。
有些人,不必一次揪完。
有些局,不必一次拆穿。
李莲花抬头看了看天色,云层渐厚,像是要落雨。
他轻轻叹了一声。
本想躲开江湖,躲开恩怨,躲开所有纠缠。
可命运偏要他一步步往前走,揭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。
方多病还在旁边喋喋不休:
“李莲花,你到底要去哪?下一个地方是哪?你不准再偷偷跑了啊!”
李莲花侧过头,对他温和一笑。
“去哪都行。”
“只要……案子还没结束。”
官道之上,三道身影渐行渐远。
湖州城的阴霾尚未散尽,而更庞大、更隐秘、更恐怖的暗流,已在前方,静静等候他们踏入。
真正的大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