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莲花没有选择深夜密查,没有选择私下解决。
他让方多病通知知府,让烟波渡所有百姓,全部聚到老槐树下。
他要当众,断这桩沉了三十年的冤案。
正午时分,阳光最盛。
李莲花站在槐树下,布衣素衫,身形清瘦,却站得笔直。
没有少师剑,没有江湖声望,没有四顾门门主头衔。
可他一站在那里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。
他先看向哑叔。
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:
“你不是哑叔。
你是三十年前,莲香钱庄失踪的小公子。”
一句话,全场哗然。
哑叔浑身剧颤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李莲花缓缓开口,每一句话,都敲在人心上:
“三十年前,你的家人,被一群眼红财富的富商联手害死。
他们杀人夺财,伪造匪祸,让你一夜之间,家破人亡。
你活了下来,装哑三十年,守在这烟波渡,守在这棵槐树下,只为等仇人的后代出现。”
他抬手,指向树皮缝隙里的青苔:
“你把一种叫莲心煞的奇毒,养在槐树青苔里。
此毒无色无味,混入茶中,三个时辰后发作。
不伤身,不流血,只断心脉,所以死者面带笑,指尖青黑。”
“你放莲字令牌,不是为了炫耀。
是想告诉世人——
这些人,欠我们家的。”
人群寂静无声。
有人害怕,有人同情,有人唏嘘。
哑叔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压抑三十年的怨毒与疯狂。
他张着嘴,发出嗬嗬的嘶吼,眼泪滚滚而下。
恨。
痛。
冤。
苦。
全在这眼泪里。
李莲花看着他,声音沉了下来,却不带半分指责,只有一句直击人心的话:
“我懂你的恨。
我懂你家破人亡的痛。
我懂你等了三十年,只为一个公道。”
“可是——
当年杀人的,是那些恶商。
不是那个挑担的脚夫。
不是那个刚成年的少年。
不是那些连当年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人。”
“你为了复仇,杀无罪之人。
那你和当年那些,为了钱财,杀你全家的恶人,
有什么分别?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,劈开了三十年的执念。
哑叔僵在原地。
整个人轰然崩溃,跪倒在地,失声痛哭。
“我……我只想报仇……
我只想……给家人一个交代……”
李莲花轻声道:
“交代,不是用无辜的血写的。
真正的交代,是让真相大白,让律法处置,让活着的人,不再重蹈覆辙。”
他转身,对知府道:
“当年参与谋害莲香钱庄的人,按律追查。
无辜死者,予以抚恤。
至于他——”
李莲花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哑叔,
“罪有,但情有可原。按律判,不滥杀,不私刑。”
这就是李莲花。
不偏袒仇恨,不纵容罪恶,不放弃慈悲,不泯灭公道。
仇要报,罪要认,无辜不能伤。
————
太湖浅滩的晨雾微凉,渔翁搭的草棚挡去些许风露,潮声一波波拍着岸,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棚内之人。
李莲花缓缓坐起身,指尖轻按脉门,指下气血平稳流畅,经脉间再无半分滞涩寒戾——那缠了他十年的碧茶之毒,是真真正正、彻彻底底地消了。角丽谯以命换毒的决绝,湖底暗流涤荡残毒的机缘,终究是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方多病一瞬不瞬盯着他,眼眶仍泛着红,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,指节都微微泛白,少年嗓音哑得厉害,满是失而复得的执拗:“你不准再跑了,再敢一声不吭消失,我就算搜遍天涯海角,也必定把你寻出来。”
李莲花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焦灼,轻轻叹了口气,未曾反驳,只抬手揉了揉眉心。他本欲沉舟东海,了却前尘,从此人间再无李相夷,亦无李莲花,可命运偏不遂人愿,有人以命相抵,有人千里疯寻,终究是让他重新踏回了这红尘俗世。
笛飞声立在不远处的礁石上,黑衣被湖风拂得微扬,周身依旧是那副孤峭冷硬的气场,自角丽谯殒命那夜后,他眼底深处便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,无人能懂,亦无人敢问。他沉默良久,目光牢牢锁在李莲花身上,确认其经脉无恙、毒已全清后,才冷冷吐出几句,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:
“毒解了。十年之约,从未作废。等你身子养稳,与我一战。”
李莲花无奈轻笑,眉眼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温润模样:“笛盟主,我刚从鬼门关折返,好歹容我缓上几日?”
“不行。”笛飞声答得干脆,半分情面都不留。
方多病立刻侧身挡在李莲花身前,长剑横于胸前,一脸戒备地盯着笛飞声:“要打也得等他彻底痊愈,你若敢趁人之危,我便是拼尽全力,也绝不会让你伤他分毫!”
笛飞声懒得与他争执,目光自始至终,只落在李莲花一人身上。
李莲花抬眼望向茫茫太湖,水波浩渺,雾色朦胧,前半生的惊才绝艳,后十年的颠沛隐忍,仿佛都随东海的浪涛沉了下去。他本想寻一处僻静之地,清茶度日,安稳余生,可此刻望着眼前执着的少年,望着一生为敌亦为友的笛飞声,心中已然明了。
有些路,终究是避不开。
“我这一辈子,前半生活成了万众瞩目的模样,后半世藏于江湖一隅,只求安稳。”他轻声开口,语气淡得像湖面的风,无悲无喜,“如今看来,那份安稳,终究是求不得了。”
方多病立刻接话,眼神亮得灼灼,满是少年意气:“安稳暂且放一边,烟波渡的案子远未了结!当年莲香钱庄四十七口灭门惨案,能被压下三十年无人敢查,绝不是几个富商联手就能做到的,背后必定藏着更大的势力,更深的阴谋!”
李莲花转头望向湖州城的方向,雾色沉沉的城池里,仿佛藏着无尽的阴暗与冤屈,烟波渡五桩离奇命案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他微微颔首,温润的声线里,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:“你说得对,无辜之人枉死,沉冤未雪,这笔账,总归是要算清楚的。”
笛飞声眉梢微挑,冷声道:“你要查案?”
“江湖不平,总有人要站出来。”李莲花站起身,轻轻拍去衣上的尘土,布衣素衫,身形清瘦,却自有一番稳如山岳的气度,“总不能看着更多无辜之人,沦为仇恨的牺牲品。”
方多病瞬间喜形于色,快步跟上一步,剑鞘轻擦地面,发出清脆声响:“我陪你!不管前路是何等悬案,何等险境,我都与你一同查到底!”
笛飞声沉默片刻,脚步微动,径直站到了李莲花身侧,冷硬的语气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:“我也去。”
李莲花微怔,抬眼看向他:“笛盟主一心只论胜负,怎会愿卷入这些江湖俗事?”
“对手在哪,我便在哪。”笛飞声目光沉沉,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,“等你了结这些案子,我与你一战,必分高下。”
他从不说相助,从不提担忧,可这般寸步不离的姿态,已然说明了一切。这个一生只问武学、不问爱恨的枭雄,终究是把这份牵绊,藏在了冷硬的外表之下。
李莲花看着身侧一热一冷两人,忽然轻轻笑了。那笑不是看淡红尘的释然,不是敷衍世事的温和,而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无奈,与一丝悄然而生的安稳。
东海沉舟,未夺他命;碧茶之毒,未困他一生。兜兜转转,他终究没能躲开这江湖,没能躲开这些真心待他的人。
四顾门依旧以为,他们的门主李相夷早已葬于东海巨浪,世间再无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英雄;江湖百姓依旧流传着李莲花失踪的传说,无人知晓,那个本该消散的人,正重新踏入风雨之中。
“走吧。”
李莲花轻轻开口,迈步朝着湖州城的方向走去。步履轻缓,神色淡然,却再无半分退避之意。
方多病快步相随,少年意气风发,满眼坚定。
笛飞声缓步同行,黑衣孤峭,气场沉凝。
一布衣,一锦衣,一黑衣。
三道身影渐渐融入太湖的晨雾之中,渐行渐远。
潮声依旧,风烟未散。
藏在岁月深处的阴谋与杀戮,沉埋三十年的冤屈与秘密,即将在眼前,缓缓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