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莲花没有留在海边。
他换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,揣着几两碎银,顺着水路,一路往江南走。
毒解了。
命捡回来了。
可他依旧不想见人,不想回四顾门,不想当什么英雄,更不想做李相夷。
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种一池莲蓬,喝一辈子淡茶。
可这江湖,从来不是你想避,就能避开的。
这一日,他踏入湖州府境内。
湖州临水,最热闹的地方,便是烟波渡。
只是此刻的烟波渡,半点热闹都没有。
人人面色惶恐,街巷紧闭,街头巷尾,只传着两个字:
闹鬼。
半月之内,连死五人。
死状一模一样,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:
1. 周身无任何外伤,面色安详,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极淡的笑。
2. 十指指尖,泛着一层深青近黑的死色,如同被阴气浸透过。
3. 每一人死时,都坐在渡头那棵老槐树下,手边放着一盏未喝完的茶。
4. 怀中,必揣一枚青铜令牌,上面刻一个字——莲。
官府封了渡,仵作查不出死因,捕快抓不到凶手,道长画符镇不住,和尚念经压不下。
坊间疯传:
是太湖底的水鬼上岸索命。
是老槐树成精吸人阳气。
是三十年前沉在湖底的莲香船队,回来讨债。
越传越恐怖,越传越邪门。
李莲花本不想管。
他现在只是一个想种莲蓬的普通人。
可他路过渡头时,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尸体,哭得几乎昏死过去。
那少年不过是个挑担的脚夫,老老实实,本本分分,只是帮人送了一趟货,便无端死在了槐树下。
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:
“他没得罪过人啊……他到底做错了什么……”
李莲花站在人群外,静静看了片刻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温和得不像话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管,就可以不管。
有些人心,你不伸手拉一把,这辈子都不安稳。
他转身,走向渡头唯一一间还开着的茶摊。
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不会说话,只会点头摇头,众人都叫他哑叔。
李莲花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蹲在老槐树下,慢慢喝。
茶不香,不甜,甚至有些涩。
但无毒。
他抬头,望向那棵枝繁叶茂、遮天蔽日的老槐树。
树皮粗糙,缝隙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。
他伸手,轻轻沾了一点。
放在鼻尖一闻。
一丝极淡、极冷、极阴的腥气,一闪而逝。
李莲花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鬼。
不是精。
不是水怪。
是人。
李莲花没声张。
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、笑眯眯的模样,在茶摊旁摆了个小小的药摊,专治头疼脑热、风寒咳嗽。
不收银子。
只换点心、干果、莲蓬。
渡头上的人,一开始怕他沾了晦气,不敢靠近。
可他人和气,说话风趣,脾气又好,大娘婶子们渐渐愿意跟他搭话。
“小哥,你不怕这槐树吗?接连死了五个人啦!”
李莲花剥着莲子,笑:“我连死都死过一回,还怕鬼?再说了,鬼哪有坏人可怕。”
他一边给人看病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旧事。
三天下来,三十年前的一桩灭门惨案,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莲香钱庄。
三十年前,湖州第一富商,家财万贯,船队遍布江南。
一夜之间,满门四十七口,全部惨死在自家钱庄内。
死状,与如今烟波渡死者一模一样。
无外伤,面带笑,指尖青黑。
官府定案为江洋大盗杀人越货。
可只有老湖州人记得,那一夜,湖面上没响过一声刀兵。
只有莲香钱庄的小公子,年仅八岁,离奇失踪。
而那枚刻着“莲”字的令牌,正是莲香钱庄的信物。
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。
死者,全是当年参与瓜分莲香钱庄财产的富商后人。
地点,正是当年莲香船队靠岸的烟波渡。
凶手,守在槐树下,等了整整三十年。
所有人都怕鬼。
可真正的鬼,一直藏在他们身边。
李莲花心里已经清楚。
哑叔不是哑叔。
他是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小公子。
可他没有立刻拆穿。
他见过仇恨。
见过被仇恨烧了一辈子的人。
角丽谯是,金鸳盟的人是,四顾门那些死在旧战里的人也是。
他懂那种痛——
痛到活着,只为复仇。
但他更懂一件事。
冤有头,债有主。
无辜之人,不能死。
那个脚夫,没害过人。
那个刚继承家业的少年,没沾过脏钱。
那个送货的伙计,连当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复仇可以。
血债可以偿。
但不能用无辜的命,填自己的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