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上,风急浪高。
那艘跟着李莲花漂了半载江湖的小渔舟,早已朽得经不起半点风浪。碧茶之毒在他经脉里沉了十年,蚀骨噬心,到最后,连抬手剥一颗莲蓬的力气,都渐渐散了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没有告诉四处疯找他的方多病。
没有告诉追着要一战的笛飞声。
更没有告诉远在扬州、安稳度日的乔婉娩。
李相夷早死了。
李莲花,也该沉在东海里。
毒发那一日,比往常更烈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,经脉寸寸欲裂,眼前翻涌的不是剑气,不是江湖,不是年少意气,而是一池枯荷,半盏凉茶,一间摇摇欲坠的莲花楼。
他扶着船舷,咳出一口暗红的血。
血落在泛白的衣袍上,像极了当年少师剑染过的残红。
“罢了。”
他轻声叹。
声音轻得被海风一卷,便散了。
小舟咔嚓一声碎裂。
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,他好像看见有人不顾一切地冲进浪里,朝他伸手。
那人红衣如血,眉眼妖冶,恨了他半生,也缠了笛飞声半生。
是角丽谯。
————
再睁眼时,不是阴曹地府。
是一间极简陋的渔家小屋,稻草铺地,药香刺鼻。
李莲花缓缓坐起身。
第一反应不是痛,是空。
经脉里那股缠了他十年、如附骨之疽的阴冷寒毒,不见了。
他按住自己的脉门。
指下平稳,气血通畅,内力虽未完全恢复,却再无半分阻滞。
碧茶之毒……解了。
他怔了很久,久到窗外日影西斜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走进来的不是救他的渔翁,而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。
笛飞声。
男人一身黑衣,面色依旧冷硬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极淡、极沉的疲惫。
“你没死。”笛飞声开口,声音沙哑。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李莲花慢慢笑了笑,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:“笛盟主怎么在这儿?是来送我最后一程,还是……催我打架?”
笛飞声盯着他,目光如刀,却没半分杀气。
“毒是谁解的,你真不知道?”
李莲花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看见笛飞声身后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一身素衣,没了往日的艳色与张扬,眉眼间只剩死寂的平静。
是角丽谯的贴身侍女。
侍女屈膝一礼,声音轻得像一缕魂:
“李先生,我家主人……用自己的心头血,引走了你经脉里全部的碧茶余毒。”
李莲花指尖猛地一紧。
“她以魔教禁术,将你身上无解之毒,尽数渡到自己身上。
毒一离你身,便立刻蚀了她的心脉。
她撑到看你呼吸平稳,才……闭眼。”
侍女抬起头,眼眶通红:
“主人临终前说,她这一生,恨李相夷,爱笛盟主,毁了半生,疯了半生,到最后,只想做一件……让自己心安的事。”
“她不要你记她。
不要你谢她。
更不要你恨她。”
“她只说——李莲花,你不该死得这么早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李莲花垂着眼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
他这一生,见惯了生死,受惯了恩怨,可这一刻,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。
他与角丽谯,是天生宿敌。
她害过他,害过四顾门,害过无数人,双手染满鲜血,恶贯满盈。
可偏偏,是这个疯了一辈子的女人,在他沉海之际,以命换命,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笛飞声转过身,望着窗外茫茫海面,背影孤峭。
他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她到最后,念的还是我的名字。”
一代枭雄,一生只问胜负,不问爱恨。
可这一刻,李莲花从他背影里,看见了一句没说出口的——
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