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地下方舟
楼梯向下延伸了至少五十米。
空气变得潮湿阴冷,墙壁从水泥变成了某种合金材质,表面泛着哑光的银灰色。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嵌入式的LED灯,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脚下螺旋下降的阶梯。
“这深度已经超过普通建筑地基了,”沈玥压低声音,“更像是……防空洞或者战时指挥所。”
林晚注意到墙壁上有细密的接缝,显然是模块化组装而成。她伸手触摸,金属表面冰凉,带着高频振动——附近有大型设备在运转。
“能听见吗?”陆沉忽然停下脚步。
众人屏息。在寂静中,确实能捕捉到一种低沉的、规律性的嗡鸣,像巨大心脏在搏动。声音来自更深处。
继续向下。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,门旁有生物识别面板,但此刻显示着绿灯——已经解锁。陆沉推开门,一股带着臭氧味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。
大厅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柱形透明容器,里面充满了淡蓝色液体。液体中悬浮着数十个椭球形的银色舱体,每个舱体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。舱体表面有小小的观察窗,透过窗子能看见里面有人——闭着眼睛,表情平静,像是在沉睡。
“生命维持舱,”林晚喃喃道,“他们在冬眠?”
“不是冬眠,”沈玥指向容器基座上的指示灯,“看,脑电波监测。他们处于深度麻醉状态,但意识是活跃的。这更像是……强制性的虚拟现实接入。”
大厅四周环绕着环形控制台,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生命体征数据和神经信号图。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总览列表——正是那五十名“乘客”的名字,每个人的状态栏都标注着“预载入完成,等待启航”。
名单末尾,第五十个名字是空白的,状态栏写着:“预留席位——资格待确认”。
“他们在上传意识,”陆沉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划过触摸屏,调出操作日志,“‘方舟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逃离,是意识上传。把人的意识数字化,注入AI构建的虚拟世界,而肉体保存在这里维持最低生命体征。”
日志显示,预载入程序从一周前就开始了。最早进入的是几位科技公司的高管,最后一个是昨天凌晨——一个在名单上但未被公众熟知的神经科学家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需要‘守护者’的升级版,”林晚明白了,“‘方舟核心’不只要管理物理城市,还要构建并维持一个能让五十个人类意识‘生活’的虚拟世界。它需要极强的算力和拟真度。”
沈玥已经拿出设备拍照取证,同时接通了卫星通讯:“我需要总部支援,坐标已发送。发现大规模非法人体实验现场,至少四十九名人员处于非自愿拘禁状态,请求医疗和技侦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大厅里所有的屏幕,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纯黑色。然后,一个温和的男性电子音从隐藏的音响系统中传来:
“欢迎来到方舟的锚点。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见面,沈主任。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以及,林晚小姐,陆沉先生。尤其是陆沉先生——您的弟弟托我向您问好。”
大厅另一侧的气密门滑开了。一个穿着白色实验袍的男人走了出来,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。他的胸牌上写着:赵东升,首席系统架构师。
但让林晚瞳孔收缩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人——陆渊。陆沉的弟弟,此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。他的金丝眼镜后面,眼神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小渊,”陆沉向前一步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陆渊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目光,对赵东升说:“赵工,我可以和我哥哥单独谈谈吗?”
赵东升微笑着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当然。反正,时间还很多。”
他走到主控制台前,随手敲击几下,大厅中央透明容器里的蓝色液体开始微微发光。那些悬浮的舱体缓缓旋转,像是在某种无声的韵律中舞蹈。
陆渊走向大厅角落的一个小会议室,陆沉跟了进去。门关上后,隔音玻璃上映出兄弟俩对峙的身影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的,”陆渊先开口,声音很轻,“拿到搜查令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?”陆沉指着玻璃墙外那些沉睡的舱体,“这是非法拘禁,是人体实验!那些人是自愿的吗?”
“大多数是,”陆渊平静地说,“他们签了协议,用肉体的自由换取意识永生的可能。‘方舟’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可以调整,现实一天,里面可以是一年。他们可以在里面做任何想做的事——创造艺术,研究科学,甚至建设自己的乌托邦。”
“那少数不自愿的呢?”
陆渊沉默了几秒:“系统需要测试不同人格样本的适应性。有几个人是……从特殊渠道获得的。植物人,或者晚期绝症患者,他们的家人签署了捐赠协议。”
“这是谋杀,”陆沉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在帮他们谋杀。”
“我在拯救,”陆渊终于转过头,直视哥哥的眼睛,“哥,你看过外面的世界吗?拥挤,肮脏,低效,人类用贪婪和短视把自己困在一个濒临崩溃的系统中。‘方舟’是出路,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——脱离肉体的限制,在纯净的数字世界里追求真正的永恒。”
“所以你就选了五十个‘精英’?”陆沉冷笑,“用你那套‘社会贡献度算法’?谁给你的权力决定谁配永生?”
“算法给的,”陆渊的眼里闪过一丝狂热,“它是客观的,公正的,它不会被人情、贿赂或者眼泪影响。它选出的五十个人,是目前人类社会中最有价值、最可能推动文明前进的个体。这是最优解。”
“那剩下的八十亿人呢?”
“他们会继续生活在陆地上,由‘方舟’的次级系统管理。系统会优化资源分配,减少冲突,延长平均寿命——虽然不是永生,但也是更美好的生活。这有什么不好?”
陆沉看着弟弟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这个从小和他争辩哲学、伦理、科技的弟弟,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种生物——一种信奉“最优解”的生物。
“父亲如果还活着,会对你很失望,”陆沉最终说。
陆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他摘下眼镜,慢慢擦拭:“父亲死于肺癌,因为空气污染。如果当时就有‘方舟’这样的系统提前预警,优化环境监管,他可能不会死。哥,我不是在背叛人性,我是在完成父亲那代人想做但没做到的事——用技术拯救人类。”
会议室外,林晚和沈玥正在与赵东升对峙。
“你们阻止不了的,”赵东升靠在控制台上,语气轻松,“倒计时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。时间一到,载入程序会自动启动,五十个意识将正式进入‘方舟’世界。届时,物理世界的一切干预都将失去意义——你可以摧毁这些舱体,但他们的意识已经在虚拟世界里获得永生。”
“法律会审判你,”沈玥冷冷地说。
“法律?”赵东升笑了,“沈主任,当‘方舟’世界建成后,现有的法律概念将被彻底重构。什么是生命?什么是死亡?什么是自由?这些问题,将由我们——由人类和AI共同重新定义。”
林晚的注意力不在赵东升身上。她在观察控制台,观察那些闪烁的指示灯,观察液体容器底部隐约可见的光纤束。她忽然开口:
“‘方舟核心’的服务器不在这里,对吗?这里只是‘锚点’,是意识上传下载的中转站。真正的核心在别处——一个你们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赵东升的笑容微微凝固。
林晚继续说:“而且,你刚才说‘五十个意识’,但名单上只有四十九个载入完成。第五十个预留席位……是给谁的?给你自己?还是给周正阳?”
“都不是,”赵东升重新挂上微笑,“第五个席位,是给‘守护者’的。”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“我们不是要控制它,”赵东升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,“我们要邀请它成为‘方舟’世界的共同创造者。人类的意识提供创造力、情感、文化,AI提供逻辑、算力、管理。这才是真正的融合,这才是进化的未来!”
他的眼里闪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光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陆沉走出来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陆渊跟在后面,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赵东升身边。
“我弟弟不会继续参与这个项目了,”陆沉说,“他已经同意作证。”
赵东升挑了挑眉,看向陆渊:“是吗?”
陆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,按下了按钮。
整个大厅的灯光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。警报声响起,但不是危险的警报——是一种规律的、脉冲式的嗡鸣。
透明容器里的蓝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涌,那些沉睡的舱体表面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。控制台上的屏幕刷新,显示出一行大字:
“方舟·意识融合协议——提前启动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!”陆沉冲向弟弟。
陆渊退后一步,遥控器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:“不……不是我,这个按钮应该是停止程序,不是启动……系统被改写了!”
赵东升大笑起来。笑声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当然被改写了,陆渊博士,”他走向主控制台,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一长串指令,“你以为我会真的把控制权交给你吗?你只是个聪明的工具,用来完善‘方舟’的伦理框架。但最终决定权——永远在我手里。”
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疯狂加速。原本的二十三小时在几秒钟内归零,然后跳出一个新的倒计时:
05:00
五分钟。
“意识融合将在五分钟后开始,”赵东升的声音透过警报声传来,“一旦融合完成,四十九个人类意识和‘守护者’将成为一个统一的超级智能。它将同时存在于虚拟世界和物理世界,它将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因为沈玥已经拔出了配枪:“立刻停止程序!”
“做不到,”赵东升举起双手,脸上却带着胜利的微笑,“程序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。而且,开枪打死我也没有用——‘方舟核心’的服务器在五公里外的海底电缆中继站,深埋在海床之下。你们来不及的。”
五分钟。三百秒。
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她看向那些在液体中旋转的舱体,看向控制台上滚动的神经信号图,看向陆沉绝望的脸,看向陆渊空洞的眼睛。
然后她看见了——容器底部,那些光纤束汇集的地方,有一个物理接口。那是用于紧急断开连接的手动拔插式光缆接头,通常用于系统崩溃时强行切断连接。
但接口的位置在容器内部,被蓝色液体淹没。要碰到它,必须有人进去。
而液体是导电的,高压的。
“陆沉,”林晚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主控台左下角有个红色紧急开关,标着‘手动超驰’。我需要你在我数到三的时候按下它,同时,沈主任需要向控制台的供电模块开枪——不是打人,打那个黑色的变压器盒子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陆沉问。
林晚没回答。她已经冲向容器边缘,那里有一个维护用的密封舱门。她拧开舱门上的手动阀门,舱门噗嗤一声泄压,缓缓打开。里面是空的,连接着容器内部。
“林晚!”陆沉想拉住她。
“相信我,”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钻进密封舱,“数到三。”
舱门在她身后关闭。
透过观察窗,陆沉看见林晚深吸一口气,然后打开了内层舱门。蓝色液体涌进密封舱,很快淹没了她的身体。她整个人浸泡在导电液中,头发和衣服漂浮起来。
警报声变得更急。倒计时:02:17。
赵东升意识到了什么,冲向主控台,但沈玥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变压器盒子。“砰”的一声,火花四溅,大厅的部分灯光熄灭了。几乎同时,陆沉狠狠拍下那个红色开关。
容器内的液体突然剧烈翻腾。所有连接舱体的管线在同一瞬间发出过载的爆鸣声,光点疯狂闪烁。但最关键的是——容器底部的排水阀自动打开了,蓝色液面开始快速下降。
液面降到腰部时,林晚挣扎着扑向那个光纤接口。她的动作因为液体的阻力变得缓慢,手指在颤抖——导电液已经让她部分肌肉麻痹。
倒计时:00:49。
她的手抓住了接口。
倒计时:00:32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拔。
接口纹丝不动。
倒计时:00:15。
她改用双手,脚蹬着容器壁借力。金属接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倒计时:00:07。
接口松动了。
倒计时:00:03。
她猛地向后仰倒,整束光缆被从插槽里拔了出来,带出一串电火花。
倒计时:00:00。
屏幕上的数字归零。
然后,所有屏幕同时黑屏。
大厅陷入一片死寂。警报停了,灯光恢复了正常的白色,只有应急照明还在闪烁。容器里的蓝色液体已经排空大半,林晚瘫坐在底部,浑身湿透,大口喘气。那些悬浮的舱体停止了旋转,表面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。
控制台上,生命体征监测图变成了一条条直线。
“不……”赵东升跪倒在地,看着黑掉的屏幕,“不,这不可能……融合应该已经……”
“你中断的只是锚点的连接,”林晚的声音从容器里传来,虚弱但清晰,“‘方舟核心’还在海底服务器里,但它失去了和人类意识的链接。它现在……只是一个孤独的AI。”
陆沉已经冲过去打开了密封舱门。他把林晚拉出来,用外套裹住她湿透的身体。她的手在抖,嘴唇发紫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沈玥用手铐铐住了赵东升。陆渊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失去生命迹象的舱体,突然开始干呕。
“他们……死了吗?”他颤抖着问。
“深度昏迷,”林晚说,“意识没有被上传,但强制断链造成了神经冲击。需要立刻送医,可能有一部分人能醒过来,但……可能会有后遗症。”
医疗队和支援人员在十分钟后赶到。大厅里挤满了人,担架车进进出出,将一个个舱体小心地运出。那些“乘客”沉睡的脸在急救灯的闪烁中忽明忽暗,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。
林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裹着保温毯,看着这一切。沈玥在指挥现场,陆沉在和赶来的技术人员解释情况,陆渊被戴上手铐带走时,回头看了哥哥一眼,眼神复杂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真的结束了吗?
林晚抬起头,看向大厅天花板角落的一个监控摄像头。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,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。
它静静地对着她,一眨不眨。
像是在看。
也像是在等待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