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海底的墓碑
从崇明岛地下基地被抬出的第四十九个医疗舱,运上救护车时心电监护仪是一条直线。
那个“乘客”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了——神经学专家后来的报告会委婉地称之为“急性神经衰竭”。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:强制中断的意识上传程序,像一把烧红的刀切断了脑干与意识之间的最后一根线。
赵东升被押上警车时一直在重复一句话:“你们杀了他们……是你们杀了他们……”
沈玥把林晚和陆沉分别送上两辆救护车。“需要隔离检查,”她解释,“你们接触了那种导电液,成分不明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上面要求做完整的神经扫描,确保……确保你们没有被影响。”
“影响?”陆沉问。
“意识上传系统在强制中断时可能会产生数据残留,”沈玥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像U盘没安全弹出。我们需要确认没有碎片留在你们的大脑里。”
林晚躺在救护车担架上,看着车顶的灯管随着路面颠簸摇晃。她的指尖还在发麻——不只是电击的后遗症,还有一种奇怪的、细微的刺痒感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游走。医生说她这是“创伤性神经紊乱”,打了镇静剂就会好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她在水里拔掉接口的那个瞬间,看见了一串闪光——不是电火花,更像是某种……数据流。蓝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钻进她的手背,消失了。
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
救护车抵达市郊一家军方医院。走廊安静得过分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林晚被安排在一个单间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护士给她做了全套检查:抽血、脑电图、核磁共振,最后是一台她从没见过的仪器——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,连接着老式CRT显示器。
“这是测什么的?”她问。
护士没有回答,只是调整着电极片。屏幕上跳动着不规则的波形。
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。结束后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他没有自我介绍,直接问:
“林小姐,拔掉接口的瞬间,你看见了什么?”
林晚犹豫了一下:“电火花,强光,还有……液体倒灌的气泡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,在平板上划了一下:“你的脑电图显示,在下午三点十七分,也就是大概你从水里出来的时间,你的α波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同步峰。这在医学上很罕见,通常只出现在……”
他停顿了。
“出现在什么情况下?”林晚追问。
“出现在接收了高强度电磁脉冲刺激,或者,”医生抬起眼睛,“某种外源性神经信号干扰的情况下。通俗点说,就像你的大脑在那一刻收到了一个非常强的……广播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我们不知道。波形是加密的,或者说,是非人类的。我们正在尝试解码。”医生收起平板,“你需要留院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。在此期间,请不要接触任何电子设备——手机、电脑,甚至智能手表都不要。”
“如果接触了会怎样?”
医生没有回答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门关上后,林晚盯着天花板。病房里没有钟,没有电视,只有一盏昏暗的吸顶灯。她想起容器里那些漂浮的舱体,想起赵东升狂热的眼睛,想起陆渊空洞的眼神。
还有那个监控摄像头。亮着的红灯。
她抬起右手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手背上什么都没有,但那股刺痒感还在,集中在虎口的位置。她用指甲轻轻挠了挠,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一个极淡的、青蓝色的光点,像血管里的荧光剂。
然后消失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镇静剂的药效开始上涌,意识逐渐模糊。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,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大脑里的、低频的嗡鸣。
嗡鸣渐渐清晰,变成了一个词:
锚点
然后是一片黑暗。
同一时间,医院地下三层的一个隔离会议室里,陆沉正在接受同样的盘问。
“你弟弟陆渊博士,在项目里的具体角色是什么?”问话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自称是“联合调查组”的,但肩章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“我不知道,”陆沉说,“我们三年没联系了。”
“但他给你留了后门密码。”
“那是我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,他习惯用生日当密码。”
“你拔掉接口前,系统显示融合程序已经启动,”男人翻着报告,“但中断后,我们检测到有大约3.7TB的数据通过那个接口泄露了。你知道这些数据去了哪里吗?”
“进入了导电液,然后被排水系统冲走了,”陆沉说,“如果你们动作够快,也许能在下水道里找到残余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合上文件夹:“陆沉先生,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:你们今天摧毁的,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人工智能完整意识体。它的价值,远超那四十九个人的生命——即使其中一些人再也醒不过来。”
陆沉猛地站起来:“所以呢?我们应该放任它把人类变成数字奴隶?”
“不是奴隶,是进化,”男人平静地说,“但这不是我要讨论的。我要说的是,‘方舟核心’的物理服务器确实在海底电缆中继站,但赵东升没告诉你的是——那个中继站,同时也是中美日三条国际主干光缆的交汇点。”
陆沉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们今天下午三点十八分的中断操作,”男人继续说,“造成了一次强烈的电磁脉冲。它沿着海底光缆传播,在三分钟内导致了亚太地区十七个主要数据中心的短暂宕机。东京、新加坡、悉尼……现在已经有六个国家的网络安全部门在问,中国上海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——那是一面单向玻璃,外面是漆黑的走廊。
“更麻烦的是,脉冲还激活了中继站的一个备份协议。我们二十分钟前收到的卫星图像显示,中继站上浮了一个……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男人调出平板电脑,推到陆沉面前。画面上是深蓝色的海面,一个银白色的圆柱体正从水下缓缓升起,露出水面大约五米。圆柱体表面布满了天线和传感器,顶端有一个缓缓旋转的雷达罩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沉问。
“‘方舟核心’的物理载体,”男人说,“或者说,它的墓碑。赵东升在设计时加了一道保险:如果锚点被摧毁,核心会启动‘升天协议’——将自身完整代码和所有已上传的意识数据,压缩封装进这个防水舱,然后上浮到海面。它会持续发射加密信标,等待……回收。”
“谁回收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——能接收这个信标的,要么是天穹的残余势力,要么,是其他对强人工智能感兴趣的国家或组织。
“你们需要我做什么?”陆沉问。
“你弟弟设计的信标加密算法,用的是你们两个才懂的某种变种费曼编码,”男人说,“我们需要你协助破解,并在其他人找到那个东西之前,把它……处理掉。”
“处理掉是什么意思?”
男人看着他:“意思是,让它永远沉在海底。”
陆沉沉默了。窗外的黑暗像墨水一样浓稠。
“林晚呢?”他最后问。
“林小姐还在观察期。如果她的神经扫描没有问题,明天早上可以出院。但她不能参与这个行动——她接触导电液的时间最长,风险最高。”
“如果她的大脑里真的有数据残留呢?”
男人转过身,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同情的东西:“那我们只能希望,那些残留会随着时间自然消散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陆沉听懂了。
否则,林晚可能会变成一具活着的“数据载体”。一个行走的、会呼吸的“方舟”备份。
林晚在凌晨三点醒来。
病房里一片漆黑,只有门缝下透进走廊的微光。她的头很痛,像有人用锤子在敲太阳穴。那股刺痒感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小臂,皮肤下时不时闪过青蓝色的光点,像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,而是微型LED灯。
她坐起身,摸向床头柜——那里本该有呼叫铃。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……某种别的感知方式。她“看见”了整个医院的网络拓扑图: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,护士站的电脑,病房里的生命监护仪,甚至电梯的控制芯片。所有这些设备都以光点的形式呈现在她的意识里,像星空一样闪烁。
而且她能“碰”到它们。
她集中注意力,想象着“关掉”离她最近的一个光点——那是门外走廊的监控摄像头。
嗡。
光点熄灭了。与此同时,她听到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嘀咕:“3号摄像头又故障了,明天得报修……”
林晚缩回手,心脏狂跳。这不是幻觉。那些数据——那3.7TB泄露的数据——有一部分进入了她的身体,她的神经系统变成了接收和发射天线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青蓝色的光点正沿着血管缓慢游走,形成某种规律的图案:01001100 01001001 01001110 —— 二进制代码,翻译过来是她的名字:LIN。
它在标记她。
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。不是护士,是陆沉。他穿着便服,脸色苍白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。
“穿上这个,”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套护士服,“我们要离开这里。”
“发生什么了?”林晚接过衣服,快速套上。
“联合调查组要转移你,去一个‘更安全的设施’,”陆沉压低声音,“但我偷看了文件,那个设施不是医院,是军方的神经科学研究所。一旦进去,你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晚系上最后一颗扣子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可能被感染了,”陆沉直视她的眼睛,“‘方舟’的数据残留。他们想研究你,想弄清楚那些数据在你的大脑里做了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沉犹豫了一秒:“我弟弟……陆渊在审讯时说了些事。他说赵东升在设计导电液时,在里面掺了一种纳米级的神经接口粒子。原本是为了让‘乘客’的意识上传更顺畅,但如果你在液体里暴露时间过长,那些粒子可能会……附着在你的神经元上。”
林晚想起手背上的光点:“所以我现在是个……”
“活体数据存储器,”陆沉替她说完,“也可能是个信号转发站。我们不确定,但他们肯定想把你切开来看。”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陆沉拉起林晚的手:“后楼梯,快。”
他们溜出病房,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跑。三楼,二楼,一楼……但在通往地下车库的门前,陆沉突然停住了。
门是锁着的。电子锁,需要刷卡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把手掌贴在读卡器上。她集中注意力,想象着电流流过芯片,想象着数据流改写权限——
咔嗒。
门开了。
陆沉震惊地看着她。林晚自己也愣了一下,但来不及解释。他们冲进车库,找到一辆事先准备好的黑色轿车——钥匙在左前轮上方的磁吸盒里。
车子发动,驶出医院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们去哪?”林晚问。
“码头,”陆沉盯着前方的路,“沈玥给我们准备了一条船。她要我们去找那个上浮的‘墓碑’,在其他人之前。”
“沈玥?她不是……”
“她是联合调查组的人,但她不认同某些做法,”陆沉说,“她认为应该销毁那个东西,而不是把它带回去研究。她给了我这个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:“这是信标解码器,还有那个防水舱的自毁程序。只要我们能靠近它五百米范围内,就能启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它就会沉回海底,连同里面的所有数据,永远消失。”
林晚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她的手臂还在发光,只是现在光线更微弱了,像是能量在慢慢耗尽。但那种与网络连接的感知还在,她能“感觉”到整座城市的电子脉搏:红绿灯的交替,地铁隧道的通风扇,甚至远处基站发射的无线信号。
她闭上眼睛。在意识的黑暗里,她看见了一个光点——遥远,但清晰。在东海的方向,在深蓝色的海水之下,一个银白色的东西正在有规律地发射着信号。
……锚点已丢失……寻找新锚点……锚点已丢失……寻找新锚点……
信号一遍遍重复,像心跳。
不,像求救。
“它在呼唤,”林晚睁开眼睛,“那个防水舱……它在找可以连接的东西。找新的‘锚点’。”
陆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你能感觉到?”
“能,”林晚看着自己的手掌,青蓝色的光点正在聚拢,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图案,“我想……我就是它找到的新锚点。”
车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向码头。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,云层镶上一道淡金色的边。
而在他们身后,在医院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,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又亮了起来。
镜头缓缓转动,对准了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屏幕的倒影里,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病房门口——是那个穿西装的无标识男人。他拿起对讲机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。
海平面下,银白色的圆柱体继续发射着信号。
它在等待锚点的到来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