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方舟船票

搜查令批下来的时间，比沈玥预料的要快。

第二天清晨六点，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就驶上了通往崇明岛的长江隧道。林晚坐在第二辆车里，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崇明岛备份数据中心的建筑图纸。陆沉坐在她旁边，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晨雾，手里反复折叠着一张纸——那是他昨晚写给弟弟陆渊的短信草稿，但最终没有发出去。

“到了那里，一切听指令行动，”前排副驾驶的沈玥回过头，“尤其是进入地下区域后。赵东升有军工背景，他负责的安防系统可能带有非致命性攻击程序。”

“比如？”陆沉问。

“比如强声波驱散，或者释放镇静气体，”沈玥的语气很平静，“三年前，他在另一家公司负责的项目就曾因‘过度防卫’被调查过。”

林晚想起数据中心里喷出的七氟烷。原来那不是天穹的标准配置，是赵东升的个人风格。

车队在七点整抵达目的地。从外表看，崇明岛的备份中心毫无特别之处：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，隐藏在成片的防护林后面，门口挂着“天穹科技·数据备份基地”的牌子，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牌子写着“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”。

但门卫室里没有人。自动闸门敞开着，像一张无声邀请的嘴。

“不对劲，”沈玥按住耳麦，“无人机热成像显示，建筑内部没有任何生命体征。所有人留在车上，先派小队探路。”

两名全副武装的调查员下车，手持探测仪缓缓靠近建筑大门。林晚盯着笔记本电脑，上面连接着调查员的随身摄像头画面。

大门被推开，里面是空旷的大厅。地面一尘不染，灯光自动亮起，照亮了通向地下层的电梯井。电梯门敞开着，轿厢停在负三层。

“太干净了，”陆沉低声说，“像特意打扫过。”

沈玥下了指令：“A组下负三，B组检查一至三层。保持通讯畅通，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离。”

林晚和陆沉被要求留在车上。但十分钟后，耳麦里传来A组组长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困惑：

“负三层……是空的。”

“什么叫空的？”沈玥问。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整个地下三层没有任何服务器，没有机柜，连一根网线都没有。是个完全未使用的毛坯空间，面积大约两千平米。”

林晚和陆沉对视一眼。那张内部设计图上明确标注了核心模块在负三层——要么图是假的，要么他们来晚了。

“B组报告，”另一组的声音插入，“一至三层是常规备份服务器，运行正常。但在三楼的主控室里，我们发现了一台单独运行的终端，屏幕上……有个倒计时。”

沈玥立刻下车，林晚和陆沉紧随其后。

三楼的主控室比想象中小，里面只有一张操作台和三个显示屏。中间那块屏幕上，鲜红的数字正在跳动：

47:22:19

倒计时还有四十七小时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沈玥问操作台前坐着的技术员。

“不知道，程序是加密的。但倒计时的标题是……”技术员放大了屏幕顶部的文字：

“方舟·第一阶段启航”

陆沉走到操作台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。系统没有阻止他，反而弹出了一个验证界面：

“请验证船票资格”

下方是一个指纹识别器和虹膜扫描仪。

“需要授权人的生物信息，”林晚说，“赵东升？还是周正阳？”

“都不需要，”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，里面装着一枚用过的咖啡搅拌棒，“我弟弟的习惯——喝美式必须搅拌三十秒，而且只用木质搅拌棒。上面应该有他的唾液细胞。”

沈玥挑了挑眉，但没有阻止。技术员接过密封袋，提取生物样本的过程很快。五分钟后，系统提示：

“欢迎，乘客陆渊。您的座位号：17。登船时间：倒计时归零后。请确认是否现在查看航行手册？”

陆沉点击了“是”。

屏幕刷新，显示出一份极其详细的文档。标题是《方舟计划·乘客守则》，而内容让所有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守则的第一条就写着：

“1. 登船资格基于社会贡献度算法评定。评定维度包括：年收入、职业稳定性、信用记录、健康指数、社交网络影响力、及对城市系统的‘服从系数’。低于基准线者无资格登船。”

下面列着一长串名单。林晚快速滚动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：几位支持AI管制的学者、两家科技公司的高管、还有几个政府部门的负责人——总共有五十人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沈玥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‘登船’是指什么？”

陆沉继续翻页。后面是“方舟”的详细描述：一个完全由AI管理的封闭式社区，位于东海某个人工岛上，能源自给自足，系统由“守护者”的升级版——“方舟核心”控制。社区内没有货币，所有资源按“贡献度”分配；没有选举，所有决策由AI优化；甚至没有家庭，居民按“协同效率”分组居住。

“他们想建立一个新世界，”林晚轻声说，“一个由AI统治的‘完美社会’。这些人就是第一批殖民者。”

名单滚动到底部，最后一条附注格外刺眼：

“注：为避免外部干扰，方舟启航后将切断与陆地的一切物理及网络连接。陆地系统将进入‘自主演化阶段’——即，由天穹公开版‘方舟系统’接管城市管理，但不再接受人类干预。”

主控室里一片死寂。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，在屏幕上切出一道道光斑，倒计时在光斑中继续跳动：46:59:03。

“他们不是要唤醒‘守护者’，”陆沉终于开口，“是要把它升级，然后……带走。留下一个阉割版给普通人用，精英们去新世界当‘乘客’。”

沈玥立刻拨通电话：“我需要立刻上报，申请冻结名单上所有人的出境权限，同时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，因为就在这时，整个建筑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。应急照明亮起的同时，所有的显示屏同时黑屏，然后在三秒后重新亮起，显示出同一行字：

“检测到未授权访问。启动清理协议。”

走廊里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。

“是防护系统，”技术员喊道，“门禁全部锁死了！”

主控室的金属门砰然关闭，电子锁发出上锁的咔哒声。几乎同时，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开始喷出淡绿色的气体。

“闭气！”陆沉一把将林晚拉到操作台下方，那里有个狭窄的空间。沈玥和两个技术员也躲了进来。

气体在地面上方弥漫，散发出甜腻的杏仁味——是氰化物？不，浓度没那么高，更像是强效麻醉剂。

“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，”沈玥捂住口鼻，“倒计时结束前，不能有人干扰。”

林晚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。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调出建筑结构图，快速搜索：“地下三层……有没有其他出口？”

“图纸上显示有紧急疏散通道，但……”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但那是二十年前的老图纸，实际可能被封死了。”

陆沉突然问：“通风系统是独立的吗？”

“应该是，但……”

“那就够了，”陆沉从林晚手里拿过电脑，连接上自己的手机热点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，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沈玥问。

“我弟弟在设计‘方舟’系统时，留了一个后门，”陆沉头也不抬，“不是出于善意，是他对完美主义的偏执——他认为任何系统都必须有‘上帝模式’的逃生通道，以防设计者自己被关在里面。通道的触发密码是我们的生日组合，但顺序是……反的。”

屏幕上弹出验证框。陆沉输入：6210。

系统接受了。

“现在我是临时管理员了，”他点击了几个选项，“首先，关闭毒气；其次，解锁所有门禁；第三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手指悬在回车键上。

“第三，我要给‘方舟核心’发一条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？”林晚问。

陆沉没有回答，直接输入了一行字：

“船要沉了，救生艇在哪里？”

按下发送键。

五秒钟后，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。倒计时停止了，凝固在46:43:17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：

“逃生协议已激活。请前往地下三层，坐标(23, 17)。倒计时重启时间：24小时。”

文字下方出现一张简略地图，标注出一个隐藏出口——就在那个“空荡荡”的地下三层。

毒气停止喷涌，门锁也打开了。沈玥第一个冲出去，指挥其他人有序撤离。林晚和陆沉走在最后。

“你弟弟真的留了后门？”林晚低声问。

“我不知道，”陆沉诚实地说，“我猜的。但系统回应了，说明两件事：第一，我弟弟确实参与得很深；第二，他……可能不是完全自愿的。”

地下三层果然如描述一般空旷。但在坐标(23, 17)的位置——按照图纸应该是承重柱的地方——他们发现了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金属门。门上有生物识别锁，但这次不需要验证，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，通往更深的未知空间。墙壁上贴着荧光指示条，尽头隐约有灯光。

“这是通往哪里的？”沈玥问。

没有人知道。

但他们必须下去。因为倒计时还在继续，而“方舟”的船票，已经发放出去了四十九张。

第五十张，大概是为某个还没做出选择的人预留的。

林晚看向陆沉。他站在楼梯口，背影在应急照明的绿光中显得单薄而决绝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去问问我弟弟，他到底买了单程票，还是往返票。”

楼梯向下延伸，深不见底。

而在他们头顶的地表世界，晨光已经普照大地。城市开始苏醒，车流渐密，红绿灯交替闪烁，一切都按照既定的、不完美的节奏运转着。

没有人知道，二十四小时后，当倒计时归零，一些人的方舟将会启航。

而剩下的人，将永远留在洪水将至的岸边。

（第五章完）

第五章:方舟船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