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八月十五。
这一天,沈归荇没有去巡山。他一早就去镇上割了二斤肉,买了一包红糖,还打了一壶烧酒。回来的时候,墨无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琥珀色的眼睛眯着,看起来懒洋洋的。
“今天怎么没走?”墨无问。
“累了。”沈归荇从他身边跨过去,进了灶房。
墨无跟着他进去,看着他把肉切成块,把红糖倒进碗里,把烧酒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墨无的心往下沉了沉,“今天月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归荇头也不回,“所以多做点好吃的,吃饱了好扛疼。”
墨无看着他忙活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傍晚的时候,沈归荇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,炒鸡蛋,炖蘑菇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疙瘩汤。墨无坐在桌边,看着那些菜,眼眶有点热。
“吃啊。”沈归荇给他夹了一筷子肉,“发什么愣?”
墨无低头吃了起来。肉很香,炖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鸡蛋很嫩,蘑菇很鲜,疙瘩汤热热的,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。
他吃了很多,吃到最后,撑得有点难受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诅咒来了。
那种痛他太熟悉了。从心脏开始,像有人拿刀子在剜,一刀一刀,剜得他浑身发抖。他蜷在炕上,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,把头发都浸湿了。
沈归荇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块叠好的毛巾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咬这个。”他把毛巾递过去。
墨无没接。他不需要咬毛巾,他咬过,没用。那种痛不是咬东西能扛过去的。
沈归荇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握住了墨无的手腕。
那手腕瘦得硌手,掌心冰凉,全是汗。
墨无愣了一下,反手攥住了他的手,攥得死紧。指甲陷进肉里,掐出一道道血痕,但沈归荇没吭声,就那么让他攥着。
那一夜,墨无在剧痛中翻滚,沈归荇就守在旁边,一整夜没合眼。他给他擦汗,给他喂水,在他疼得浑身痉挛的时候,用力按着他的肩膀,不让他伤着自己。墨无叫出声的时候,他就把他搂进怀里,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说,“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无在他怀里发抖,“我熬了两百年了。”
沈归荇的手顿了一下。
两百年。
每一个月圆之夜,都要这样疼一次。
这是什么样的日子?
月亮西沉的时候,疼痛终于慢慢退去。
墨无瘫在炕上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侧过头,看着那个靠在炕边、累得睡着了的男人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,和他粗糙的手上被自己掐出来的淤青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沈归荇的脸。
沈归荇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他:“完了?还疼不疼?”
墨无摇摇头。
沈归荇打了个哈欠,从炕上爬起来,去灶房端来一碗一直温在锅里的红糖水。
“喝了,补气。”
墨无接过碗,喝了一口,甜的。
他捧着碗,看着那个又坐回凳子上、开始点旱烟的男人。
“沈归荇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沈归荇抬起头。
墨无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沈归荇抽了一口烟,没追问。
但墨无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