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、过冬
墨无就这么住下了。
他用人形帮沈归荇巡山,用猫形趴在炕头晒太阳。他学会了劈柴、生火、煮糊糊,也学会了抽旱烟——第一次抽的时候呛得他直掉眼泪,把沈归荇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笑什么?”墨无红着眼睛问。
“笑你。”沈归荇说,“几百年的猫妖,连烟都不会抽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会抽?”
“因为山里冷。”沈归荇把烟袋锅递给他,“抽一口,能暖一暖。”
墨无接过烟袋锅,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,又被呛得咳了半天。沈归荇就坐在旁边看着,一边看一边笑,笑着笑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。
“含着。”他说,“压一压。”
墨无接过那块糖,是一块硬糖,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,糖纸上印着一只兔子。他把糖放进嘴里,甜的,一股水果味在舌尖化开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镇上买的。”沈归荇说,“过年的时候去赶集,顺手捎的。”
墨无含着糖,看着那个又开始抽烟的男人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从那以后,沈归荇每次去镇上,都会给他捎一块糖。有时候是水果糖,有时候是奶糖,有时候是麦芽糖。墨无把这些糖都攒着,放在一个木头盒子里,不舍得吃。沈归荇看见了,说:“攒着干什么?又不会下崽。”
墨无说:“你管我。”
沈归荇就笑,笑着笑着,又去添柴火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冬天很长,但总有尽头。雪化了,草绿了,山里的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沈归荇每天去巡山,墨无有时候跟着,有时候不跟。跟着的时候,他用人形走,走在沈归荇旁边,帮他背东西、探路、赶野兽。不跟的时候,他用猫形趴在窗台上,等他回来。
镇上的人都知道,山里的那个守山人养了一只黑猫,宝贝得不得了,连去镇上赶集都要揣在怀里。卖糖的老刘头每次看见他,都会笑着问:“沈老大,给猫买糖啊?”
沈归荇点点头,掏钱,买糖。
墨无从他怀里探出脑袋,看着那个笑眯眯的老头,想挠他一下,但被沈归荇按住了。
“别闹。”沈归荇说,“挠了人,下次不给你买了。”
墨无就收回爪子,继续趴着。
夏天的时候,沈归荇带他去山里采蘑菇。墨无鼻子灵,能找到最好的蘑菇,藏在松针底下,藏在朽木后面。沈归荇就跟在他后面,把蘑菇一个个捡起来,放进背篓里。
“你这鼻子,”沈归荇说,“比狗还灵。”
墨无白他一眼:“我是猫。”
“猫也行。”沈归荇说,“反正都是四条腿。”
墨无气得想挠他,但沈归荇已经笑着跑远了。
秋天的时候,他们一起收山货。松子、榛子、核桃,一样一样地收回来,晒在屋檐下。墨无趴在屋顶上,看着那些晒着的山货,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,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
他活了几百年,从来不知道,日子可以这样过。
有人说话,有人吵架,有人给买糖,有人一起吃饭。
冬天的夜里,他们挤在炕上,炉火烧得旺旺的。沈归荇抽着烟,墨无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。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,屋里的光暖暖的。
有一次,墨无忽然问:“沈归荇,你就不怕我吗?”
沈归荇抽了一口烟:“怕你什么?”
“我是妖。”墨无说,“我杀过人。”
沈归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说过,那个道士。”
“不止那一个。”墨无的声音低下去,“为了活下来,我杀过很多。猎人、道士、还有想抓我的妖。”
沈归荇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。
“那你现在还想杀人吗?”
墨无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想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墨无没回答。他趴在沈归荇膝盖上,看着炉火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因为他在这里。
因为这里有一个人,给他买糖,给他做饭,给他暖被窝。
因为这里有一个人,不怕他。
沈归荇没追问。他把手放在墨无的脑袋上,慢慢地顺着他的毛。墨无闭上眼睛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沈归荇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