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无是一只猫妖。

更准确地说，他是长白山里最后一只修炼成人的猫妖。

三百年前，这座山里有一个很大的猫妖族群。他们住在深山的老林子里，以捕猎和采药为生，不害人，只是安静地修炼。当时的守山人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，偶尔还会换些山货——猫妖们用灵芝换守山人的盐巴和铁器，各取所需。

后来，来了一伙道士。

那些道士说，猫妖是邪祟，修炼成人是逆天而行，要斩尽杀绝才能还这天地一个清净。守山人护不住他们，或者说，守山人没来得及护住他们。

一场屠杀过后，山谷里全是血。

墨无当时还年幼，只有几十岁，换算成人的年纪，不过是七八岁的孩童。他被一只老猫藏在树洞里，用身体堵住洞口，直到那些道士离开。等他爬出来的时候，老猫已经死了，身上全是剑伤。

整个山谷里，到处都是尸体。

他一个一个地找，找了三天三夜，没有找到一个活着的同类。

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。

从那以后，他就一个人活着。他在深山里游荡，躲避道士，躲避猎人，躲避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。他学会了修炼，学会了伪装，学会了在漫长的时间里独自等待。

他恨过守山人，恨他们袖手旁观。但他更恨那些道士。

两百年前，他终于找到了当年领头的那个道士的转世。那人这一世是个富家少爷，养尊处优，妻妾成群。墨无在一个月圆之夜找上门去，报了仇。

但那个道士临死前下了诅咒。

“猫妖，你杀了我，我就让你永远活不成。”那道士满身是血，却还在笑，“你每活一天，就要受一天的剜心之痛。月圆之夜，痛入骨髓。你活一百年，痛一百年；活一千年，痛一千年。直到你死的那天为止。”

诅咒应验了。

从那以后，每逢月圆之夜，墨无就要受一次剜心之痛。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痛，是像有人在用刀子剜他的心，一刀一刀，剜得他浑身发抖，生不如死。他试过用各种方法熬过去，但都无济于事。

他就这么痛了两百年。

前些日子，他在深山里遇到了一只成了精的猞猁。那猞猁想收他当小弟，让他跟着自己混。墨无不肯，打了一架。他赢了，但也被抓伤了后腿。伤口本不致命，但被诅咒侵蚀，越烂越深，最后烂得见了骨头。

他逃到山下，实在走不动了，倒在雪地里。

他想，就这么死了也好。

死了就不用再痛了。

然后，他闻到了旱烟味。

墨无说完，捧着已经空了的碗，眼睛盯着碗底。碗底还剩一点面汤，映着他模糊的影子。

沈归荇抽着烟，没说话。

炉火烧得正旺，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。屋外又开始下雪了，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。

“你信吗？”墨无问。

“信。”沈归荇说。

墨无抬起头。

沈归荇把烟袋锅在凳子腿上磕了磕，起身去添柴火，背对着他说：“这山里什么没有？我见过狐狸精给我送蘑菇，见过黄皮子蹲在坟头拜月亮。多你一个猫妖，不多。”

墨无的眼睛动了动。

“你那诅咒，月圆就疼？”沈归荇又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下个月圆还有几天？”

“十三天。”

沈归荇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他添完柴，坐回凳子上，重新装了一锅旱烟，点上。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“墨无。”他忽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谁给你起的？”

“师父。”墨无说，“我师父，就是那个把我藏在树洞里的老猫。她说，我无父无母，无根无源，无名无姓，就叫墨无。墨是她的姓，无是我的命。”

“这名字不好。”沈归荇说。

“你也这么说。”墨无忽然笑了，很浅的一个笑，“我师父也这么说。她说，这名字太苦了，但我想不出更好的，就先叫着吧。等以后，会有一个人给你起一个更好的名字。”

沈归荇抽着烟，没接话。

墨无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呢？你叫什么？”

“沈归荇。”

“归荇？”墨无念了一遍，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，“哪个荇？”

“荇菜的荇。诗经里那句，‘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’的荇。”

“你爹娘给你起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归荇吐出一口烟，“是师父起的。我从小没爹没娘，是师父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。他说，这山里的日子苦，但总得有人守着。归荇，归荇，归来的归，荇菜的荇。他说这名字贱，好养活。”

墨无看着他，看着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，看着他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你师父呢？”他问。

沈归荇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死了。”他说，“十五年前。死在七号界碑那边，被一只成了精的野猪撞死的。我去的时候，他已经凉了。就埋在那边，我每年清明去烧点纸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炉火噼啪地响着，屋外的风声呜呜地叫着。雪越下越大，把整个世界都埋在一片白里。

“沈归荇。”墨无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
沈归荇抬起头。

墨无看着他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沈归荇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抽烟。

“谢什么。”他说，“一碗面而已。”

那天晚上，墨无没有变回猫，而是以人形躺在炕的另一头。他侧着身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和月光里那个蜷在大衣里睡觉的男人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最恨的是守山人，可这个人收留他的时候，他居然没有挠他。

也许是因为那壶酒。

也许是因为那碗面。

也许是因为那句“进来”。

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——归荇，归荇。

他念了几遍，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着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睡了。

这一夜，他没有做梦。

第四章、名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