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的伤好得出奇的快。
第三天,它已经能瘸着腿在屋里走动了。第五天,伤口结痂,它开始在屋里四处探索,这里闻闻那里嗅嗅,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。第七天,痂脱落,露出粉色的新肉,它已经能跳上窗台,蹲在那儿看外面的雪了。
沈归荇每天早上去巡山,回来的时候,总能看见猫趴在窗台上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的方向。
灶房里的柴火被人动过——不对,被猫动过,整整齐齐地码在灶边。炕上的被子被他叠过——不对,被猫叠过,虽然叠得歪歪扭扭,像一团被揉过的纸。桌子上还多了一捧干蘑菇,是他夏天晾在屋檐下的那些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猫叼进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。
沈归荇看着那捧蘑菇,沉默了很久。
晚上,他破天荒地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块腊肉,切了一半,和那些蘑菇一起炖了。猫蹲在桌边,看着他忙活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炉火。
“吃吧。”沈归荇把炖好的肉推到他面前,“算是谢礼。”
猫低头吃了起来。这一次它吃得不那么矜持了,埋着头,把肉和蘑菇都吃了个干净。吃完,它抬起头,舔了舔嘴边的油光,又看了沈归荇一眼。
那一眼里,不再是审视和警惕,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从那之后,沈归荇巡山回来的时候,怀里总会揣着一点东西。有时候是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柳根鱼,是他凿开冰面抓的;有时候是一把松子,是他从松鼠洞里偷的;有时候是一块烤得焦黑的土豆,是他巡山路上生火烤的。
猫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,然后舔舔爪子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雪下了停,停了下,一层一层地铺上去,把山里的路都埋了。沈归荇每天早上踩着齐膝深的雪去巡山,晚上踩着更深的雪回来。猫每天趴在窗台上等他,他一推门,就能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这天晚上,沈归荇照例在炉子边烤火抽烟,猫趴在他膝盖上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那呼噜声很轻,像风吹过松林,又像远山的回音。
“你听得懂我说话吧。”沈归荇突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很突兀。
猫的呼噜声停了,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“你耳朵尖上那撮毛,不是猫的。”沈归荇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炉火的光里缭绕,“你耳朵里那道银纹,也不是猫该有的。还有你这双眼睛,我看过太多山里的东西,狼、狐狸、猞猁,眼睛都是直的,只有成了精的,眼睛才是竖的。”
猫的眼睛睁开了,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问你来路。”沈归荇把烟袋锅在凳子腿上磕了磕,“这山里,什么都可能有。但你既然吃了我的鱼,住了我的炕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别祸害人。第二,别祸害这山里的其他东西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“第三,你要是哪天能变成人了,别吓着我。”
猫的瞳孔倏地缩紧了。
沈归荇没再说什么,磕了磕烟袋锅,吹灭油灯,躺下睡了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有一个少年坐在他的炕沿上,穿着一身黑衣服,漆黑的头发披散着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少年很好看,好看得不像真人,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。
少年说:“我叫墨无。”
沈归荇问:“墨无?哪个无?”
少年说:“有无的无。”
沈归荇说:“这名字不好,太丧气了。”
少年说:“是师父起的。师父说,我无父无母,无根无源,无名无姓,所以叫墨无。”
沈归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师父呢?”
少年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沈归荇还想再问,梦就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炕上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侧过头,炕的那一头是空的。
猫不在。
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穿好衣服,推开门,准备去巡山。
门一开,他愣住了。
门口的雪地里,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,穿着那件他眼熟的黑色衣服——不,不是衣服,是皮毛变的,化成了一件黑色的单衣,薄得透风。他赤着脚,脚踝埋在雪里,已经冻得发红发紫。他有一头漆黑的头发,披散着,发梢上沾着雪沫。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是竖的。
正是梦里那个少年。
少年抬起头,看着他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叫墨无。”他说,“有无的无。”
沈归荇看着他,半晌没动。
山风吹过,卷起一阵雪沫,扑在两人之间。
“进来。”沈归荇往旁边让了一步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炕上暖和。”
墨无站起身,赤着的脚踩在雪里,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低低地说:“我没想吓你。”
沈归荇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脚,皱起眉头。
“废话真多。”他说,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,把他拉进了屋里,按在炕上,用被子把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。
墨无裹在带着旱烟味和阳光味的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生炉子的男人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着他的耳朵尖。
炉火哔剥地响起来,热气慢慢散开。
沈归荇背对着他,突然问:“你在山里活了多久了?”
墨无沉默了一下:“不记得了。几百年吧。”
“那你怎么伤成那样?”
墨无没回答。
沈归荇也没追问。他把炉子烧旺了,又去灶房忙活了一阵,端回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条。一碗推给墨无,一碗自己端着。面条是杂粮面,煮得有些烂了,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个荷包蛋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吃完再说。”
墨无捧着碗,热气氤氲里,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,和那一层厚厚的荤油。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碗热的东西了。很久很久。
他低下头,吃了一口。
面很烫,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但他一口一口,把整碗面都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