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、雪夜

林场旧屋在山的南麓，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林场工人留下的房子。三间瓦房，一间睡觉，一间堆杂物，一间灶房。房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，下雨的时候漏水，沈归荇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，勉强能住人。墙上糊着旧报纸，发黄发脆，一碰就掉渣。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，他用胶带粘上了，但风还是会从缝里钻进来，呜呜地响。

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用油桶改装的铁炉子。那是沈归荇自己做的，把油桶横着切开一半，焊上四条腿，侧面开个口当炉门，顶上再焊个铁皮当灶台。烧的是他从山上捡的枯枝，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几块煤，那是宝贝，得省着烧。

沈归荇推开门的时候，屋里比外面还冷。他摸黑找到火柴，划了一根，点上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开来，照出屋里简单的陈设——一张木板搭的炕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，两个摞起来的木头箱子当凳子，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一个褪了色的布袋子。

他把猫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了炕上。

猫趴在炕头，琥珀色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跟着他转。沈归荇去灶房生火烧水，等他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的时候，猫还是那个姿势，眼睛还是盯着他，连眨都没眨一下。

“看我干什么？”他把盆放在炕沿上，“怕我给你下毒？”

猫没说话，但眼睛里的警惕淡了一些。

沈归荇把毛巾浸在热水里，拧干了，开始给猫擦身上的雪水和血污。猫很配合，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，只有当他碰到伤口的时候，才会轻轻抖一下，爪子攥紧又松开。

擦着擦着，沈归荇的手停了。

猫的右耳内侧，那道银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不是简单的颜色，而是一道细密的纹路，像是什么古老的符号，又像是某种印记。他伸手想去摸一下，猫偏了偏头，躲开了。

“不给摸？”沈归荇收回手，“行，不摸。”

他继续擦。

擦干净了，猫露出本来面目。黑得像墨，没有一根杂毛，皮毛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一层缎子似的光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瞳孔竖着，瞳仁里倒映着跳动的火苗。它的胡须很长，微微颤动着，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空气。

沈归荇看着它，忽然说：“你长得还挺好看。”

猫的耳朵动了动，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。

沈归荇去灶房端来半碗剩饭，是早上煮的苞谷糊糊，现在已经凝成一坨了，凉得透透的。他把碗放在炕沿上。

猫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
“挑食？”沈归荇盘腿坐在炕边的凳子上，从怀里掏出烟袋锅，装了一锅旱烟，划了根火柴点上，“这山里，冬天连耗子都找不到。不吃就饿着。”

他抽了一口烟，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。

猫的胡子动了动，低下头，伸出舌头，一点一点地舔着那碗冷糊糊。它舔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，但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那半碗糊糊舔完了。

舔完了，它抬起头，舔了舔爪子，又看了沈归荇一眼。

那一眼里，没有感激，只有一种复杂的、审视般的打量。

沈归荇抽着烟，也在打量它。

一猫一人，就这么对视着。

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，屋外的风声呜咽着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油灯的火焰跳动着，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沈归荇忽然问。

猫看着他，没回答。

“不会说话？”他又问，“还是不想说？”

猫依然沉默。

沈归荇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，吹灭油灯，往炕另一头一躺，裹着大衣睡了。

他睡得很快，这是十五年的守山人生涯练出来的本事——想睡就睡，想起就起，随时随地，不管在哪儿。

半夜，他迷迷糊糊觉得脚边多了一个温热的东西。

他睁开眼睛，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，看见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，缩在他的脚边，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。它的身子微微起伏着，像是睡着了。

沈归荇看了它一会儿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
窗外，雪静静地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