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、山鬼
长白山的冬天是没有尽头的。
至少对于守山人沈归荇来说,这世上仿佛只有两种季节——一个是冬天,一个是大约在冬天。
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。农历九月刚过,第一场大雪就把进山的路封了个严严实实。沈归荇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军大衣,踩着绑了草绳的棉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七号界碑走。怀里揣着的搪瓷缸子里是早上灌的热水,这会儿已经凉透了,但他舍不得扔,渴了就抿一小口,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着一股铁锈味儿。
七号界碑是这条巡山路线上最远的一个点,来回得走四个时辰。往常他三天去一趟,最近不行了,前些日子有偷猎者的脚印,虽然被雪盖住了,但总得确认一下。那些人不长眼,山里有熊有豹子,他们不惹,专盯着那些成了精的东西打,说什么妖骨能入药、妖丹能长生,放他娘的屁。
沈归荇活了三十三年,在这山里守了十五年。他见过的东西,说出去能把镇上的算命先生吓死——狐狸精蹲在他屋后的石头上晒月亮,黄皮子排着队在坟头拜祖宗,还有一回,一条菜花蛇当着他的面蜕了皮,变成了个光溜溜的小媳妇,红着脸问他要不要讨个老婆。
他当时抽了口旱烟,说:“滚。”
那蛇精就真的滚了,一边滚一边骂他不识好歹。
不识好歹就不识好歹吧。沈归荇想,他是守山人,守的是山里的规矩。精怪可以活,但不能祸害人;人可以活,但不能祸害山。他是中间那条线,踩偏一步都不行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终于走到了七号界碑。那块青石板上积了半尺厚的雪,他拿袖子扫了扫,露出底下刻着的“七”字,笔画里填满了冰碴子。四周静得出奇,连只鸟都没有。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雪地——没有新的脚印,偷猎者应该是往别的方向去了。
他松了口气,站起身来,正准备往回走,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这气味很淡,混在松针和雪的清冷里,若不是他在这山里待了十五年,根本闻不出来。他的心往下沉了沉,循着气味往东走。
二里地外,是一片被雪压弯的红松林。林子深处,有什么东西蜷在树根下。
是一只猫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猫,瘦得皮包骨头,蜷成一团缩在树根与雪地的夹角里。它后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,从大腿一直延伸到小腿,皮肉翻着,在严寒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,边缘还有被什么野兽啃咬过的痕迹。猫的肚子微弱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,带动着肋骨一根根地凸显出来。
沈归荇在它面前蹲了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伸手去碰,而是先打量着这只猫。
不对劲。
它太干净了。不是说皮毛干净——那皮毛脏得很,沾满了雪水和泥巴——而是说它身上没有野猫该有的东西。没有跳蚤,没有结痂,没有打架留下的旧伤。它的爪子缩在肉垫里,但能看出来修剪得整整齐齐,不像是在山里刨食的野物。它的耳朵尖上有一撮立起来的绒毛,比普通的家猫要长一些,在寒风里微微发颤。
更重要的是,它的右耳内侧,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纹路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上去的,又像是天生的异色。
沈归荇见过这东西。
十五年前,他师父临死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归荇啊,这山里有些东西,你惹不起。你要是遇着耳朵里有银纹的,就绕着走,别管闲事。”
他问为什么,师父没来得及说,就咽了气。
现在,一只耳朵里有银纹的猫,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面前。
沈归荇盯着它看了三秒。
那猫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是竖着的,像是被惊扰了的古井,又冷又亮。它看见沈归荇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嘶吼,带着警告,也带着虚弱到极点的无力。它想站起来,但后腿根本使不上力,刚撑起前半身就摔了回去,砸进雪地里,砸出一声闷响。
沈归荇和它对视。
“别动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被山风吹得沙哑,“我不吃猫肉。”
猫的耳朵动了动,嘶吼声停了,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他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警惕到极点的审视,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敌人,是不是那些曾经追杀过它的人。
沈归荇从怀里摸出一个铝制的小酒壶。这是他自己泡的药酒,用的是山里采的草乌和镇上打的苞谷酒,平时腿疼了喝一口,能暖一晚上。他拧开盖子,把里面剩的小半壶酒全倒在了猫的伤口上。
猫浑身剧烈地一抖,尖利的爪子刺进了雪地里,整个身子弓起来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但喉咙里愣是没发出一声叫唤。
沈归荇挑了挑眉。
有点意思。
他从大衣里层撕下一块干净的棉布。那是他用来裹干粮的,原本想着路上饿了能吃两口,现在顾不上了。他三下五除二把猫的后腿缠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球,缠得紧紧的,勒得那只猫的身子又是一抖。
然后,他把这只黑猫从雪地里抄了起来。
猫很轻,轻得不像话。隔着棉衣,他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骨头硌在自己胸口。猫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,但没有挣扎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,盯得他有点发毛。
沈归荇把猫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最暖和的地方。
他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、冰冷的脑袋,抵在了他的下巴上。
“老实点。”他说,转身往回走。
雪又下大了。
风刮起来,卷着雪沫往人脸上扑,像刀子一样。沈归荇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天黑得很快,没走多久就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能凭着十几年的经验辨认方向。怀里的那只猫一动不动,要不是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起伏,他都要以为它死了。
走了不知多久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
沈归荇的脚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,那只猫正仰着头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怕你什么?”他问,“怕你挠我?”
猫沉默了一会儿,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他听清了,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。
“我不是普通的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归荇继续往前走,“你是成了精的。”
那声音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
“这山里什么没有?”沈归荇说,“成了精的多了去了,我见得多了。有蹲在我门口晒月亮的,有排着队拜祖宗的,还有变个光屁股小媳妇要嫁给我的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让她滚。”
那声音忽然笑了,很轻很短的一声笑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滚?”
沈归荇想了想,说:“你伤得太重了。扔在这儿,活不过明天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雪还在下,风还在刮。沈归荇抱着那只猫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他不知道这只猫是从哪儿来的,不知道它耳朵里那道银纹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半夜里突然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把他吃了。
但他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。
“归荇啊,咱们守山人,守的不只是山。山里的东西,不管成了精还是没成精,只要是活的,就有一条命。咱们能救的,就救一把。救不了,那是命。能救不救,那是缺德。”
他不想缺德。
就这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