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清贫又安静的日子里缓缓流淌,转眼,便到了苏星眠临盆的日子。
肚子已经沉甸甸地坠着,清晰地勾勒出孩子圆润的轮廓。每一次胎动,都像小小的拳头轻轻触碰着她的心脏,让苏星眠原本紧绷的心,一点点变得柔软安稳。
这段异乡求生的日子,苦到极致,难到窒息,可只要一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,她就觉得,一切都值得。
温阮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。从最初孕吐时的日夜照顾,到后来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不便,温阮包揽了所有粗活重活。洗衣、做饭、跑腿、收拾屋子,甚至连苏星眠偶尔情绪崩溃掉眼泪,都是温阮默默抱着她,一遍遍地说“有我在”。
如果没有温阮,苏星眠不敢想象,自己一个人,要怎么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岁月。
她常常摸着肚子,轻声对孩子说:“宝宝,以后长大了,一定要好好孝顺阮阮阿姨,是她陪着妈妈,一起等你来到这个世界上。”
预产期临近,苏星眠心里既期待,又害怕。
期待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,终于要与她见面。
害怕生产时的疼痛,害怕自己一个人撑不过去,更害怕孩子出生后,没有爸爸,没有身份,只能跟着她一起躲躲藏藏,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。
她是个不称职的妈妈。
给不了孩子富裕的生活,给不了孩子完整的家庭,甚至连光明正大的身份,都给不了。
一想到这些,苏星眠就忍不住红眼眶。
温阮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只能一遍遍安慰她:“别胡思乱想,你已经是最棒的妈妈了。等宝宝出生,我们一起努力,一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,健健康康。”
生产的阵痛,是在一个安静的深夜突然降临的。
起初只是隐隐的坠胀,后来,疼痛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猛烈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她的五脏六腑,一寸寸撕裂。
苏星眠疼得浑身冷汗,床单被抓得皱成一团,脸色惨白如纸。
温阮吓得手足无措,却还是强装镇定,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,扶着苏星眠,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楼下走,打车赶往医院。
一路上,苏星眠疼得几乎失去意识,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,不肯哭出声。
她怕吓到温阮,更怕自己一开口,所有的坚强就会瞬间崩塌。
到医院时,她已经疼得浑身发软,连站都站不稳。
医生护士迅速将她推进产房,冰冷的产房,刺眼的灯光,陌生的器械碰撞声,让苏星眠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。
她好怕。
怕疼,怕出事,怕自己就这么走了,留下肚子里的孩子,孤零零一个人。
“用力——再用力——”
“看到头了——加油——”
医生的声音在耳边模糊回荡,苏星眠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指尖抠进床边的护栏,疼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那一刻,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闪过一道身影。
贺峻霖。
如果他在这里,会不会……也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,紧紧握着她的手,告诉她别怕?
会不会也会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,露出温柔的笑容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苏星眠强行压了回去。
别想了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贺总,是江城人人敬畏的大人物,是她拼尽全力也要逃离的人。
他不会知道,她在异乡独自承受生产的剧痛。
他不会知道,她正在为他生下一个孩子。
他更不会知道,他的人生,早已被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,彻底改写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”
一声柔软又清亮的啼哭,突然划破产房的寂静。
那哭声,干净、轻软、充满生命力,直直撞进苏星眠的心底。
下一秒,医生笑着开口:“生了!是个女儿!母子平安!”
紧绷的心弦,在这一刻,彻底松开。
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苏星眠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不是疼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,一种初为人母的狂喜,一种终于撑过来的释然。
她生了。
她的小公主,平安来到了这个世界上。
护士很快把清洗干净的小婴儿抱到她身边,轻轻放在她的胸口。
小小的一团,软软糯糯,闭着眼睛,小嘴巴微微嘟着,呼吸均匀绵长,眉眼精致秀气,像极了那个远在江城的男人。
那一瞬间,苏星眠的心,彻底化了。
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孤单与委屈,在这一刻,全都烟消云散。
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触碰着婴儿柔软细腻的脸颊,指尖微微颤抖。
这是她的孩子。
是她用命换来的宝贝。
是她在这座陌生小城里,唯一的光,唯一的希望,唯一的支撑。
泪水滴落在孩子柔软的胎发上,滚烫滚烫。
“宝宝……”
苏星眠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。”
温阮守在产房外,听到母女平安的消息,当场就哭了出来。
冲进产房,看到苏星眠虚弱却安稳的笑容,看到襁褓中小小的女婴,她一边抹眼泪,一边笑:“星眠,你太棒了,你们都太棒了。”
小小的病房里,没有亲人,没有热闹,没有祝福,只有两个年轻姑娘,和一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。
却异常温暖,异常安稳。
住院的那几天,温阮寸步不离,细心地照顾苏星眠和宝宝。
换尿布、冲奶粉、拍嗝、熬夜哄睡,这个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姑娘,硬生生被逼成了全能阿姨。
苏星眠看着温阮忙碌的身影,心里满是感激。
这一生,能有温阮这样一个朋友,是她最大的幸运。
出院那天,天气格外好,阳光温暖,微风和煦。
苏星眠抱着襁褓中的宝宝,一步步走回那个狭小却温馨的出租屋。
从今往后,这里就是她们母女俩的家。
安顿好一切,温阮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小宝贝,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。
“对了星眠,宝宝还没取名呢,你想好了吗?”
苏星眠低头,凝视着孩子恬静的睡颜,眼底温柔闪烁。
这个名字,在她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的时候,就已经在她心底,悄悄成型。
她没有犹豫,轻声开口,一字一顿,清晰而坚定。
“就叫……贺念眠。”
温阮一愣:“贺?”
她立刻反应过来。
贺,是贺峻霖的贺。
苏星眠轻轻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有无奈,有遥远,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,却没有恨。
“跟着爸爸姓。”
她轻声说,“她是个好孩子,不该跟着我躲躲藏藏,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。”
哪怕孩子一辈子都不能认祖归宗,哪怕她永远只能活在秘密里,她也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姓氏。
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,是她无法抹去的身份。
她不能剥夺。
“念眠……”温阮轻声念了一遍,眼眶微微发热。
念眠,念眠。
是思念,也是安眠。
是思念那个从未出现的父亲,也是守着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,一世安眠。
“贺念眠,”温阮笑着点头,声音轻轻的,“念念,以后就叫念念啦。”
苏星眠轻轻抚摸着贺念眠柔软的胎发,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。
念念,妈妈的念念。
妈妈的小棉袄,妈妈的小公主。
往后余生,妈妈拼尽全力,护你一世安稳,一世无忧。
妈妈不要你大富大贵,不要你出人头地,只要你平安、健康、快乐,无忧无虑地长大。
至于你的爸爸……
就让他,永远留在江城,留在那场深秋雨夜,留在那段她不愿触碰的过往里。
她不会告诉贺峻霖,有一个叫贺念眠的女儿,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
不会让贺念眠去打扰那个男人的生活,更不会让自己,再次陷入那场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纠缠。
从此,她带着念念,在异乡安稳度日。
从此,贺峻霖在江城,继续他的权势人生。
从此,父女不相见,母女两相安。
夜幕降临,小小的出租屋内,灯光温暖。
苏星眠抱着贺念眠,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动作温柔细致,眼神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柔光。
念念睡得很安稳,小嘴巴微微动着,像是在做梦。
温阮靠在床边,看着这一幕,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一切,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熬过了最苦最难的日子,终于迎来了小小的光。
她们都以为,这份平静安稳,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以为贺念眠会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城里,悄悄长大,读书、上学,拥有一个普通却安稳的人生。
以为江城的那个人,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秘密。
她们都不知道。
命运的丝线,早已将贺峻霖、苏星眠、贺念眠,三人紧紧缠绕,一生一世,再也无法分割。
此刻的江城,贺氏集团顶层。
贺峻霖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满城灯火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玻璃窗。
距离苏星眠消失,已经过去近一年。
寻找,依旧在暗中默默进行,却依旧一无所获。
心底那片空落,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淡去,反而越来越深,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。
他常常在某个安静的瞬间,莫名地心慌。
总觉得,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,正在这个世界上,悄悄降临。
而他,却一无所知。
他不知道,自己有女儿了。
不知道那个孩子,取名贺念眠。
不知道那个柔软的小生命,正躺在千里之外一个温暖的怀抱里,安静沉睡。
更不知道,不久的将来,这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女儿,会成为他追妻路上,最贴心、最致命、也最让人融化的小助攻。
夜色温柔,月光如水。
小城内,母女安睡。
江城内,孤影空等。
一场温柔安稳的岁月,就此拉开序幕。
贺念眠的到来,是苏星眠黑暗人生里,最亮的一道光。
也是贺峻霖漫长等待中,即将到来的,最惊喜、最柔软的礼物。
念念,欢迎来到这个世界。
愿你此生,被温柔以待,被爱意包围。
愿你一生,平安顺遂,无忧无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