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小城的日子，慢得像午后流淌的阳光。

没有江城的拥挤喧嚣，没有写字楼里的压抑紧绷，连风都带着一种慵懒的烟火气。可这份外人眼中的安稳闲适，落在苏星眠身上，却只剩下沉甸甸的——艰难。

她从离开江城的那一刻起，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。

可真正踏入这种看不见尽头的琐碎生活，她才明白，什么叫举步维艰。

她们租的房间很小，除了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小桌子，几乎再放不下别的东西。墙壁有些斑驳，夏天闷热，冬天阴冷，隔音也差，隔壁说话、楼道走路，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为了省钱，她们不敢多用电，不敢常开灯，不敢买稍微贵一点的菜。

一日三餐，几乎都是白粥配咸菜，偶尔买一把青菜，就算是改善伙食。

苏星眠从前在学校，虽然不算富裕，可至少不用为一顿饭、一度电、一瓶最便宜的护肤品斤斤计较。她可以安心上课，可以和朋友说笑，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。

可现在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她不敢联系家里，不敢视频，不敢打电话，只能偶尔趁着父母不注意，匆匆发几句语音，报个平安，然后立刻掐断。

每一次和家里对话，都像在刀尖上走路，一边是刻骨的思念，一边是不能言说的秘密，心口被扯得生疼。

她不敢交朋友，不敢出门闲逛，不敢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。

出门必定戴口罩、低头，避开所有监控，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

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小兽，活在自己 tiny 的世界里，不敢露头。

而最让她煎熬的，是身体里正在悄悄长大的孩子。

怀孕初期的孕吐反应，来得凶猛又折磨人。

吃什么吐什么，闻到一点油腻味就反胃，明明饿得胃疼，却什么都咽不下去。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，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从前脸上那点淡淡的婴儿肥，彻底消失不见。

温阮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，心疼得掉眼泪，偷偷用自己仅剩的零花钱，给她买牛奶、买水果，想尽办法给她补身体。

可苏星眠舍不得吃。

她知道，她们手里的钱，花一分少一分。

那是她们全部的积蓄，是她们接下来几个月唯一的依靠，是孩子出生时的救命钱。

她总是把温阮买来的东西推回去，强撑着笑容，轻声说：“我不饿，你吃吧，我现在反应大，吃了也浪费。”

话一出口，喉咙就发紧。

她不是不饿，不是不想吃。

她比谁都想好好吃饭，想把身体养好，想给肚子里的宝宝多一点营养。

可她不敢。

每一分钱，都要掰成两半花。

为了减轻负担，苏星眠不顾温阮反对，强撑着虚弱的身体，开始找能在家做的零工。

不能露脸，不能出门，不能留下真实信息，只能做最廉价、最辛苦、最耗时间的手工活。

串珠子、粘发夹、折包装盒、做简单的手工花……

手脚不停地做一整天，到手的钱，却少得可怜。

手指被细线磨得发红、起泡，最后结出一层厚厚的茧。

腰坐得又酸又胀，小腹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坠痛，提醒她不能太累。

可她不敢停。

停下来，就没有收入。

没有收入，她们就没有饭吃，没有房租交，孩子就没有未来。

深夜，温阮睡熟之后，苏星眠常常一个人坐在小桌子前，借着微弱的台灯灯光，安安静静地做手工。

窗外是漆黑的夜色，屋内是冷清的灯光，小小的房间里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。

累到极致的时候，她会轻轻趴在桌上，闭上眼睛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她会想家，想妈妈做的饭菜，想学校宽敞的教室，想从前无忧无虑、不用为钱发愁、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。

她会委屈，会不甘，会茫然，会在某一个瞬间，控制不住地恨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。

如果没有那个雨夜。

如果没有撞进那个男人的怀里。

如果没有那场失控的纠缠。

她现在，应该还在学校里安心读书，放假回家可以抱着妈妈撒娇，不用背井离乡，不用受尽委屈，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秘密和辛苦。

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，她所有的怨，所有的委屈，又都慢慢软了下来。

她轻轻把手放在小腹上，那里已经微微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偶尔，还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动静。

那是她的宝宝。

是她在这座陌生小城，唯一的光，唯一的支撑，唯一活下去的勇气。

“宝宝，”她在心里轻声说，“再等等妈妈，妈妈一定会好好的，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生下来。”

为了这个小小的生命，再苦，再难，她都能忍。

只是，有些时刻，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单与无助，还是会将她彻底淹没。

有一次，她下楼去买最便宜的挂面，路过街边的药店，看到橱窗里贴着孕妇奶粉的广告。

画面上，准妈妈笑得幸福安稳，身边站着温柔体贴的丈夫，满眼都是呵护。

那一刻，苏星眠站在街边，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
她也想有人疼，有人护，有人在她孕吐的时候给她递一杯温水，有人在她累的时候扶她一把，有人在她害怕的时候，告诉她“别怕”。
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一个人扛着所有，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
一个模糊的身影，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——

贺峻霖。

那个雨夜，他抱着她，低声说“别怕”的模样。

那个眼神冷冽，却唯独对她破了例的男人。

苏星眠猛地甩甩头，强迫自己把那个身影赶走。

不能想。

不能念。

不能动心。

他是高高在上的贺总，是她拼尽全力也要逃离的人，是她们母女这辈子都不该再有交集的存在。

她现在的苦，都是自己选的。

不怪任何人，更不能怪他。

她快步走进药店，咬咬牙，用省了好几天的钱，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叶酸。

那是她能给孩子，唯一的东西。

回到出租屋，关上门，隔绝外面的世界，她才卸下所有强装的坚强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落在地。

温阮回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——

苏星眠蜷缩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眶通红，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叶酸，整个人脆弱得一触就碎。

温阮的心，瞬间就碎了。

她冲过去，抱住苏星眠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：“星眠，你别吓我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是不是宝宝出事了？”

苏星眠靠在她怀里，终于忍不住，放声哭了出来。

不是大哭大闹，而是压抑到极致的、无声的哽咽，肩膀一抖一抖，听得人心都揪紧。

“温阮，我好累……”

“我好想家……”

“我怕我撑不下去……”

这是她离开江城后，第一次，把心底所有的脆弱，全部摊开。

温阮抱着她，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，陪着她一起哭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你累，我知道你苦，可是星眠，你不能倒下，你还有宝宝，你还有我。”

“我们再坚持一下，等宝宝出生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“等宝宝出生，我们就有盼头了。”

那一晚，两个姑娘，在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，抱着彼此，哭到深夜。

没有安慰，没有依靠，只有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，支撑着对方走下去。

日子，依旧在清贫与隐忍中一天天过去。

孕吐慢慢减轻，小腹一点点隆起，苏星眠的脸色，也渐渐恢复了一点点血色。

她依旧每天做手工，省钱，沉默，小心翼翼地活着。

不敢看新闻，不敢关注江城的消息，不敢听任何与豪门、与贺氏集团有关的话题。

她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。

把江城，把贺峻霖，把那场雨夜，全部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，永不触碰。

她以为，只要她足够小心，足够低调，就能在这座小城里，安安稳稳等到孩子出生。

她不知道。

千里之外的江城。

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男人，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寻找。

那个心第一次空了的贺峻霖，正守着一座空城，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期。

他不知道她在异乡孕吐难安。

不知道她为了几块钱手工费熬到深夜。

不知道她连一瓶孕妇奶粉都舍不得买。

不知道她每一次想家，都只能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。

他只知道，他空寻一场。

只知道，他的心，空了。

而苏星眠也不知道。

她此刻所承受的所有艰难，所有委屈，所有孤单，

都只是暂时的。

等到五年后重逢的那一天。

那个曾经冷漠禁欲、心如寒潭的男人，会把她这辈子缺失的所有温柔、所有呵护、所有偏爱，

全部，加倍补给她。

会把她吃过的苦，一一捧在掌心疼。

会把她缺失的安全感，一点点填满。

会把那个她独自艰难守护的孩子，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宝贝。

只是现在，他们都还不知道。

她在异乡，独自艰难求生。

他在江城，独自守着空心。

两条本该纠缠一生的线，暂时被命运拉开距离。

窗外的阳光，照进狭小的出租屋，落在苏星眠安静沉睡的侧脸上。

她睡得很轻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手却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。

再难，再苦，再累。

她都不会放弃。

为了孩子，

为了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，

她会撑下去。

异乡的路，再难，也是她选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