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深秋,寒意一天重过一天。
满城的梧桐叶被冷风卷得漫天飞舞,铺在宽阔的街道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一场无声又落寞的告别。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,车水马龙,灯红酒绿,人人都在为生活奔波,为名利追逐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,那个向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,正经历着人生中第一次——彻底的空落。
贺峻霖坐在贺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,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钢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面前的办公桌上,文件堆积如山,每一份都关乎上亿的项目决策,每一份都足以让商场上的人绷紧神经。可此刻,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脑海里反反复复,全是一个人的身影。
苏星眠。
那个在雨夜撞进他怀里,浑身发抖、眼含泪水的小姑娘。
那个打破他二十七年禁欲准则,让他第一次失控、第一次心软、第一次破例的小姑娘。
那个如今,悄无声息、干干净净,从他世界里彻底消失的小姑娘。
距离苏星眠不辞而别,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。
最初的震惊、不解、强势下令全城搜寻,到后来的层层排查、扩大范围、掘地三尺,再到现在,所有线索全部中断,所有方向全部落空。
她真的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像一场短暂的梦,在他生命里惊鸿一瞥,然后不留半点痕迹,彻底消散。
林舟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调查报告,脸色凝重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他跟在贺峻霖身边五年,见过自家总裁在商场上杀伐果断,见过他面对危机时冷静沉稳,见过他被无数人簇拥时淡漠疏离,却从未见过他这般——失魂落魄。
是的,失魂落魄。
哪怕贺峻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依旧身姿挺拔,依旧冷冽寡言,可那双素来深邃无波的眼眸里,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沉与疲惫。
那是一种,用力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。
“贺总,”林舟压低声音,打破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,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,“所有能查的渠道,都已经查了三遍。”
“身份证、手机号、社交账号、银行卡、出行记录……全部没有任何动态。苏小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”
“我们甚至联系了她外地的父母,两位老人完全不知情,只以为她还在江城读书实习,还在盼着她过年回家。”
“我们不敢惊动老人,只能悄悄离开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扎在贺峻霖的心口。
不痛,却密密麻麻,蔓延开一片酸涩与空茫。
他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挫败。
活了二十七年,他贺峻霖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贺氏集团,亿万身家,权势地位,旁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一切,他生来便拥有。
商场上尔虞我诈,风云变幻,他总能稳操胜券,步步为营,从未失手。
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万事尽在掌握,习惯了没有什么能逃出他的手掌心。
可现在,他却连一个手无寸铁、柔软脆弱的小姑娘,都找不到。
她就那样,轻轻巧巧地从他精心布下的网里逃了出去,不留一丝退路,不给他一点挽回的机会。
“她走得很决绝。”
贺峻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不像是在问林舟,更像是在喃喃自语。
“是。”林舟点头,声音很轻,“苏小姐显然是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,断干净了所有关系,才离开的。她……是铁了心,不想被任何人找到。”
尤其是,不想被您找到。
这句话,林舟没敢说出口,却清清楚楚写在心里。
一个姑娘,在发生那样亲密的意外之后,不吵不闹,不要钱,不逼负责,反而直接消失,逃得无影无踪。
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她怕他,怕到了极点。
她厌他,厌到了骨子里。
她宁愿放弃学业、背井离乡、隐姓埋名,也不愿意再出现在他面前。
在苏星眠眼里,他贺峻霖,不是可以依靠的人,不是需要负责的人,而是一个必须拼尽全力逃离的——噩梦。
这个认知,像一盆冰冷的雪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,让贺峻霖浑身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上心,从未对任何人如此破例,从未对任何人,产生过那样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柔软与冲动。
他以为,那一夜的温柔,那一句“别怕”,那一场他主动出手的保护,至少能让她记住一点点他的好。
可到头来,换来的,却是她不顾一切的逃离。
是她用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:
我不想看见你,不想遇见你,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。
贺峻霖缓缓睁开眼,漆黑的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,没有愤怒,没有戾气,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空落。
心,真的空了。
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。
不是痛,不是恨,不是怨。
就是空。
空荡荡的,像是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小块,冷风从那个缺口往里灌,怎么填,都填不满。
从前,他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工作,一个人回家,一个人面对偌大空旷的别墅,从不觉得孤单,从不觉得寂寞。
他习惯了冷漠,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心如寒潭。
可现在,偌大的办公室,只剩下他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每一次跳动,都带着清晰的空落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。
她慌不择路地撞进他怀里,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西装衣角,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,一遍遍地说:“别碰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那时候,他只觉得她可怜,觉得她脆弱,觉得她像一只误入险境的小鹿。
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双眼眸里的恐惧与无助,竟然全是——对着他的。
他是那个让她害怕的人。
是那个让她不惜抛弃一切,也要拼命逃离的人。
贺峻霖抬手,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那里,第一次,为一个人,空了。
“贺总……”林舟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有些不忍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要不,我们先暂停寻找?也许等过一段时间,苏小姐气消了,就会自己出现了。”
贺峻霖缓缓摇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不用撤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。
“暗中继续盯着,江城、她的老家、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,全部盯紧。”
“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,立刻告诉我。”
他不会放弃。
哪怕现在空寻一场,哪怕现在心空得发疼,他也不会放弃。
他想找到她,不是为了追究,不是为了责备,更不是为了惩罚。
他只是想知道,她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再遇到危险,有没有按时吃饭,有没有……还在害怕。
他只是想确认,那个撞碎他冰封世界的小姑娘,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。
“是。”林舟不敢违背,立刻躬身应声。
办公室里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林舟悄悄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房门,将这片空寂与落寞,全部留给那个高高在上,却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失去的男人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贺峻霖终于不再强撑。
他微微低下头,长睫垂落,遮住眸底所有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挺拔孤冷的身影上,拉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。
他活了二十七年,第一次知道。
原来心真的会空。
原来真的有一个人,只出现一次,只停留一夜,就能在他心底,留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痕迹。
原来他这座万年不化的寒潭,并不是无物可破。
只是那个破了他心防的人,已经走了。
走得无声无息,走得干干净净,走得让他空寻一场,满心荒芜。
窗外的风,越来越大,卷起漫天落叶,在城市上空盘旋飞舞。
贺峻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从白天,到黄昏,再到深夜。
桌上的文件,一页未动。
杯中的温水,早已凉透。
偌大的别墅,漆黑一片,没有一丝光亮,没有一丝人气,冰冷得像一座无人居住的牢笼。
从前,他不觉得。
可现在,他只觉得空旷,觉得寂寞,觉得冷。
少了一个人。
少了那个身上带着奶橘清香,软软糯糯,会依赖地蹭在他怀里的小姑娘。
少了那个让他第一次说出“别怕”,第一次打破原则,第一次心动的小姑娘。
心,空了。
空得厉害。
他不知道,这场空,会持续多久。
是一个月,一年,还是……一辈子。
他更不知道,在遥远的他乡,那个他拼命寻找的小姑娘,肚子里,正怀着他的骨血。
不知道她会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城里,小心翼翼地孕育生命。
不知道她会独自承受所有的辛苦与恐惧。
不知道她会在不久后,生下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,自己空寻一场。
只知道,自己的心,第一次,空了。
深夜,贺峻霖缓缓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整座江城的万家灯火。
霓虹闪烁,灯火璀璨,却没有一盏灯,是为他而亮。
没有一个人,是等他回家。
他抬起手,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仿佛这样,就能触碰到那个远在天边、杳无音信的身影。
“苏星眠。”
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落寞。
“你到底在哪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,才肯回来。”
夜风无声,无人回应。
只有满城灯火,静静流淌。
空寻一场,心已成空。
这场长达五年的等待与思念,从此,刻入骨髓。